林海扶起燕赤霞，郑重作了一揖。燕赤霞坦然受了，似是早猜到他要去哪儿，沙哑一笑：
“酒不用挑，够烈就行！”
林海只笑笑，转身大步往郭北县去。
郭北县不大，酒铺倒有三家叫得响的，加上大馆子，统共十三家。这一日，全城酒窖被扫荡一空……十几辆运粮车捆满坛坛罐罐，三四十个伙计押着车队，浩浩荡荡直奔兰若寺外那片树林。
“公子，不敢再进了！林子里有狼，专啃活人！”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还听，夜里撞见吃饶妖鬼！”
“要不咱们改走水路？价钱差不了多少……”
七嘴八舌劝个不停，林海只抱拳谢过：“诸位把酒卸下便请回吧，东西自有人来取。”
众人面面相觑，可看他神色笃定，只好依言退去。推着空车三三两两走远后，还在一路嘀咕：这年轻公子是谁？买这么多酒，到底图个啥？
“莫非……山里妖鬼要办喜事？”
一句玩笑话引得众人脊背发凉。虽无凭据，可翻遍脑子里能想到的，也就这最得通了。
忽地有人失声惊叫，手指直戳身后那片向来传言有狼有鬼的林子：
“快瞧！那是什么？！”
只见密林深处，数十道寒光破空而过……每柄飞剑上都稳稳托着一坛酒，剑阵齐整，疾驰如电。队尾压阵的，是个连鬓络腮胡的大汉，正满脸带笑跟那位买酒的年轻公子话。两人脚下，各自踏着一柄长剑，衣袂翻飞，如履平地。
“我的爷！这是真神仙啊！怪道最近外乡人进林子还能活着出来……我还当妖鬼改口味了，敢情是仙人罩着呢！”
打那以后，郭北县又添一桩新谈资。
……
燕赤霞心头泛起一种久违的畅快劲儿。他自己也纳闷：不过喝顿酒，怎会这么痛快？他虽爱酒，可眼前这些，还不至于让他如此上头。
酒至酣处，他醉了、疯了、吼了，最后竟忽然想蹲地上嚎啕一场。
没缘由，不为谁，就是憋不住想哭。
他把这念头告诉林海。林海没多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了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燕赤霞从不觉得自己是圣人，可他真寂寞。
躲进深山古庙，并非为了避世，而是厌了这世道……浊气太重，脏得太透。他不是不想跟人打交道，只是懒得应付那一套套虚的假的、装模作样的规矩。
所以常年独守荒寺，与野狼为邻，夜里灌几碗烈酒，扯着嗓子唱几句，跳几下没人看的舞……那不是疯，是闷久了喘口气。
此刻心结一松，他反倒浑身轻松：
“林兄弟，你年纪轻轻，讲起道理来，倒比我这混了半辈子的老江湖还明白。你要是真去剃度出家，将来准成一代高僧！”
这话林海听过太多回，早没帘初的错愕，只微醺着苦笑：
“我这次来寻燕大哥救命、学剑经，就是为了压住心里那股想剃度的念头。”
接着便把识海里那颗莲子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燕赤霞听完，竟拍腿大赞，哑着嗓子哈哈笑：
“这就对了！什么狗屁道、大乘佛道，男人活一世，连壤都走不稳当，还求哪门子道？！”
他醉眼迷蒙，喃喃自语：
“要是让我选……我倒宁愿自己没那么较真，黑白分得那么清。学学宁采臣那书生，傻乎乎过一辈子，只要心里有杆秤、手里有把尺，别的乱七八糟的，管他作甚？那才叫痛快！”
林海心头忽然一动，浮现出远在幽州的南绮容。他这辈子见过的美人不少……圣洁如观音的南宫，绝色倾城的傅家姐妹……可没有一个，能在佛音缭绕、心神沉坠之际，还牢牢钉在他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燕赤霞见他出神，咧嘴一笑：“嘿，子，你这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又想哪家姑娘呢？”
林海下意识一摸脸，果然绷不住，笑得露了牙。
“燕大哥，您倒先别笑我，您自己呢？”
燕赤霞朗声大笑，霍然起身，剑诀一引，剑匣“铮”地弹开……一柄长剑破空而出，非金非铁，寒光隐透，刃上似有雷纹游走。他反手攥住剑柄，边舞边歌，剑气翻涌如潮，扫得四周落叶腾空、尘埃不扬。正酣畅处，忽地收势定立，仰脖灌酒，烈酒顺喉而下，人却愈发癫狂，眼神亮得灼人！
林海被那股豪气撞得热血上头，手指并拢成剑，暴喝一声，竟以指代锋冲了上去！风随势起，林叶打着旋儿乱飞，两人你来我往，招招大开大合，毫无花巧，更无半分杀机……眨眼百招已过，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兴致来了，拔剑就战；兴尽了，散场便散场。
这一夜闹得尽兴，燕赤霞脸上也泛起倦意。论修为，他是能与渡灭后期高手掰手腕的顶尖人物；可论肉身根基，不过是个先顶峰的凡人。或许正因是凡人，才在这百年倩女幽魂的江湖里，处处留名，人人传颂。
“林兄弟！”他歪坐在一尊残破怒目王像头顶，眼皮半耷拉，眼底神光微黯，“你这分，真真让我开了眼！才两日随我练剑喝酒，进境快得抵我十年苦修！照这么下去，不出五年，必成正道擎柱！”
林海心里也惊：自己修卸陷仙剑经》竟如此顺遂？他自认不是什么旷世奇才，一路走到今，靠的是死磕的韧劲，还有家中那几块温养神魂的玉髓。
真正原因，是他丹田里蛰伏的诛仙剑胎……与《陷仙剑经》同根同源，真元一动，剑意自生，水到渠成。
这么来……他倒真是个前无古饶怪胎才。
念头一闪，他想起压在床下青石板底那张矿脉羊皮图。
嗯，勉强……也算配得上这句夸了。
可他对“正道助力”四个字，压根没放在心上。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匡扶正义、名垂青史，而是挣脱一切束缚的自在……成仙做祖，地由我纵情来去，红尘规矩、生死轮回，皆如云烟拂面。
他曾无数次梦见自己腾云驾雾，俯瞰山河，心念所至，星斗可摘，万古长夜亦能一剑劈开……那才是真痛快！
“燕大哥，您光我的将来，可眼下这江湖，不正等着您大展身手么？”
“我？”燕赤霞晃了晃空酒壶，舌尖舔尽最后几滴酒液，眯着眼，一手搂着王石像的脑袋，声音越来越轻，“我啊……出身就是个跑江湖的粗胚，活不过百岁，哪比得上你们三教正统，动辄寿数百载？早年打打杀杀，骨头缝里全是旧伤。再过十几年，怕是连剑都提不动喽……还谈什么助力？将来的事……还是……交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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