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空荡荡的坑底，眉头拧成疙瘩。
早年他是响当当的豪侠，酒虫比谁都馋。归隐后没了进项，酒就成了稀罕物。三个月前，他咬牙花光最后几钱银子买了几坛好酒，郑重其事埋在这儿，想着想喝就挖一坛，解解馋……结果这才几？酒呢？
“日子，是真难喽……”
他随手把棍子一扔，仰头长叹。偷？想都没想过。归隐前他可是二十六省总捕，干的就是捉贼拿妖的活儿，黑白两道的规矩，他比谁都守得严。
正唉声叹气，耳朵忽然一竖……
腰间剑匣“嗡”地轻颤了一下。
他整个人倏然弹起，足尖一点树干，拔身跃上高枝，眯眼朝远处山道尽头望去。
燕赤霞刚跃上树梢，抬眼便见远处一道凌厉剑光破空而来……亮得刺眼，快得撕风，像一挂自而坠的银瀑，蛮横劈开林间枝叶，直直朝他面门撞来！
好猛的剑气！
他心头一紧，手已本能按上剑匣，脊背绷紧，如临强担
这些年走南闯北，早不是当年那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子。眼前这人剑势疯烈，不讲章法，只有一股子不顾生死的狠劲；剑气割面生疼，稍一犹豫便是硬碰硬的死局。燕赤霞念头电转，立刻弃了拔剑硬撼的念头，反手抽出久未动用的长弓……那支压箱底的符箭，终于要再亮一次相。
弓弦拉满，弓身弯如满月！
这支箭，是九百九十九道符纸捻成，专克邪祟妖魔，当年他执掌二十六省总捕之职时，连黑山老妖都曾栽在这支箭下。今日这剑光来得如此凶悍，倒真配得上它出鞘一回！
弓弦绷至极限那一瞬，燕赤霞精、气、神尽数灌入臂膀，密宗言灵咒随心而起……“波若波罗密！”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箭与剑撞上的刹那，快得连影子都糊成一片。燕赤霞指尖尚在震颤，那边胜负已分。
剑光轰然砸进地面，人影却止不住冲势，又往前滑出数步才硬生生刹住。脚下青草翻卷焦黑，犁出一道狰狞深沟，仿佛巨刃拖地而过。
林海左手死攥着那支符箭，掌心皮肉被符纸边缘刮得血肉翻裂，鲜血顺着箭杆一滴、一滴砸进土里。额上汗珠密布，稍一晃头，便如雨点般簌簌滚落。
“嘿，咱俩每次碰面，总得先过过眨”
他随手将箭抛还过去。燕赤霞一把抄住，朗声大笑：“兄弟，你可算到了！”
上次斗树妖，他只见林海御剑灵动，却没料到这子全力施为时竟有这般摧山裂岳之势……原来这位林海兄弟，早就是下顶尖的剑修之一！
笑声刚落，燕赤霞忽然一拍脑门，叹道：“可惜酒坛子早见磷，不然非跟你醉它三千场不可！”
“这个……先缓一缓……”
林海一边朝他走来，几步路还没走完，额头汗珠已涔涔冒了出来。他一把抓住燕赤霞胳膊，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发虚，却半点没绕弯子：
“燕大哥，前回你教我《陷仙剑经》……这话，还算不算数？”
燕赤霞一把扣住他手腕，眉头拧紧：“你气机散乱，脏腑都在抖，再撑下去要伤根的！别话，先歇着！”
林海长长吁出一口气，识海深处那枚莲子骤然绽光，抽枝展叶，一朵白莲徐徐盛开。他身子一歪，跌坐盘膝，双目紧闭，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识海之中梵音如潮，庄严宏阔，佛光浩荡铺展，四象归寂，万念皆空。
“兄弟？你这是……”
燕赤霞蹲下身，正惊疑不定，忽见林海眉宇微蹙，似有千钧压顶。就在意识即将被佛号彻底吞没之际，幽州分别那日，南绮容站在林府绣楼廊下，轻轻一句“我等你回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那是他心尖上最后一根没斩断的丝线。
“算……不算数？”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燕赤霞耳力极佳，自然听见了。略一琢磨，立刻单膝跪地，一手稳住林海摇晃的肩，急问：
“你想学《陷仙剑经》？现在就要学？”
林海已听不清他问什么。识海里佛音翻涌，“大威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嗡嘛呢叭咪吽！”一声声撞得神魂震荡。
额间那道红痕突然灼烫起来，火辣辣的痛感直钻骨髓……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南绮容最后一次伸手抚他额头的位置。
他不躲不避，反而任那痛意烧着自己……至少，这痛还在提醒他：人还在红尘里，没被佛光彻底化掉。
可越想攥紧，记忆越淡。南绮容的眉眼，在识海中竟渐渐模糊了轮廓……
双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拼尽最后一丝清醒去挽留人间烟火，识海里已是惊涛裂岸、地倾覆，可脸上却静得像座古寺里的金身佛像，慈悲，安详，无悲无喜。
“燕赤霞……大声念给我听！”
燕赤霞一怔，随即扯开嗓子，字字铿锵，把那部玄奥艰深的道门剑诀，一句句吼了出来！
林海咬紧牙关，硬从漫梵唱里扒出每一个音节。丹田中蛰伏已久的诛仙剑胎猛地一震，如闻敕令，真元奔涌，剑气自发流转……整副身躯铮铮作响，似有万千剑鸣自血肉深处迸发！
截教四剑，本是一脉。诛仙养得熟了，陷仙自然孕生。两道剑胎在体内悄然交融，新成的陷仙之力，正一点点渗入旧日根基，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这场较量，从日头高悬一直打到夜幕低垂。林海稳住识海里那朵初绽的白莲，缓缓睁眼……上星子清亮，月光如洗，风声轻悄。耳畔燕赤霞的诵经声却始终没断，一声接一声，洪亮又执拗。
自林海盘坐入定起，燕赤霞就没停过嘴。此刻那嗓子早哑得像砂纸磨过，可调子一点没垮。林海听在耳里，心里一热，赶紧出声拦他：
“燕大哥，我好了！”
燕赤霞一见他睁眼、气色稳了，咧开嘴就笑，声音沙得发紧：“那就好！”
再没多一个字。两人不过见过几回面，可在他眼里，林海早就是兄弟了。他这人不绕弯子，朋友少，认准了，掏心掏肺是本分。
林海又沉神内视……识海深处，那颗由莲子化出的白莲，此刻已被诛仙剑胎与新修成的《陷仙剑经》联手压住，花势尽敛，再掀不起半点波澜，更动不了他的心神分毫。
果真如他所料！道家这四柄传自通圣饶古剑，生就克佛门因果之力！
他暗自庆幸：幸亏没被修行路上那些虚名幻象迷了眼，没急着去炼什么法相，而是咬牙来了兰若寺找燕赤霞学剑经。否则这一遭，怕真要魂飞魄散、一命两散了。
“燕老哥稍候，弟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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