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转身就进屋，默默坐在林海身后，盘膝垂首，跟着他诵念的节奏，一句一句，稳稳接上……梵音顿时拔高、铺开，整座杨府都在嗡鸣。
林海浑然不知。直到最后一句经文落定，肩上那股千钧重压“啪”地卸了，他脑子一清，本能睁眼……
空中佛印、身后金身，瞬间化作漫星屑，簌簌飘散。
林海懵了：“佛印没了？那玩意儿呢？！”
他一扭头，满屋浮动的金光里，竟混着星星点点的绿芒……妖魔灵机！
他浑身一激灵，撑着膝盖就想往外蹿。刚站起来，肩膀一沉，回头一看：渡真和白云俩人眼睛发亮，跟捧宝似的盯着他。
“法海！不愧是佛陀亲点的佛子，无师自通，竟把大乘佛法悟透了！”
渡真大巴掌“啪啪”拍他后背，林海疼得龇牙，哪还有心思听夸：“知道知道！师傅，这事咱厕所门口聊成不成？！”
他侧身想绕，又被一堵肉墙堵死……白云和尚咧着大嘴，两米多的身子往门口一横，活像尊笑呵呵的金刚。
“法海师弟！”
“又干啥？！”林海急得快跳脚，四周灵机已开始往他袖口、领口里钻，他快哭了。
白云挠挠光脑门，有点不好意思：“刚才那段经……太深了，僧光听个调儿，好多字儿没嚼明白……师弟你看……”
“行行行！回来我给你讲三三夜！现在让让！！”
林海连推带挤，终于蹭到门槛边，手刚搭上门框……
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的：“谢谢。”
他一愣，下意识回头。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余光未散，绿芒微闪。
人，不见了。
林海猛地一回头……仿佛心头忽地一亮，毫无征兆。
屋中央，悬着一道清秀女子的虚影，正冲他浅浅一笑。
尸妖没死？可那些绿光缭绕的妖魔灵机，又打哪儿来的？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却见白云与渡真非但没出手，反倒合十躬身，齐声诵道：
“往生极乐，功德无量，南无阿弥陀佛！”
那女子也合十还礼，话音未落，金光乍现，如佛印压顶，虚影倏然消散，沉入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林海喉结一滚，咽了口干沫……这大乘佛法看着光靠念叨，原来真不是摆设！一通诵念下来，竟把一只通幽境的尸妖当场超度了。刚才那笑盈盈的女子，正是她。
可眼下顾不上细想。赶紧撤！再被那些绿光钻进身子，禅定修为又得涨……他可不想靠挨揍来“精进”。
抬脚跨出门槛，绿色荧光已平眼前。他再不犹豫，剑指朝一引，人化流光，破空而去……
脸都快绷出褶子了，硬是冲出了杨府。
白云和渡真站在院中仰望际……一道剑光撕开云气，后面拖着几缕执拗不散的绿光，像甩不掉的尾巴。
白云忽然转头，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热乎劲儿：
“渡真师叔，法海师弟这路子，怕真是佛门中心苗子啊。大乘佛法没人教，他自己就摸出门道来了……咱是不是该给他立传？往后弟子们翻经卷，也好有个实据？”
渡真眯眼笑着点头：“善哉善哉！老衲活到这把年纪，还能沾上佛子的光，记进典籍里，值了！”
话音刚落，白云“哗啦”从袖子里抖出纸笔……他那膀大腰圆的身子，捏着毛笔的样子活像铁塔攥着火柴棍，滑稽得让人想笑。
渡真凑近瞧，慢悠悠念出他写下的字句：
“大乾二百六十一年十二月，弟子法海于幽州以大乘佛法度化作乱尸妖，普度众生，功德无量。事毕不受谢礼，御气腾空而去，身后绿光相随，久聚不散。”
白云憋着劲儿写满一页，双手递过去。渡真接过，捻须点头：“字句妥帖，气韵十足……好！”
可林海终究没甩掉那些绿光。诛仙剑胎在上快如惊鸿，初时轻易就把它们甩开老远；可每次刚松口气，那几缕绿光又悄无声息地追上来，不急不躁，稳稳缀在他身后。
来回三五趟，林海索性不跑了。他悟了……绿光从不迟到，也绝不会缺席。
禅定又涨了一截。可心里，闷得发慌。
驿站血案传开后，幽州全城震动；而林海降伏尸妖的事，也跟着风一样刮遍大街巷。没过两，“林海受伤”的消息又冒了出来……连城主李青竹都亲自拎着补品登门探望。
如今幽州城里人人都：林家商会会首之位，早就是林海的，谁伸手，谁倒霉。
金山寺山门前，新修的石阶还泛着青灰水气。林海坐在最底下一级，望着西湖上浮沉的云烟。渡真坐在他身旁，正讲法相修持。
乘佛法只能凝出罗汉法相，所以渡真只讲怎么用、怎么调、怎么稳住气息，不提佛陀法相那一层。
可林海这些拼了命地练，背后那道金线勾勒的佛陀轮廓，始终若隐若现，只有当他全心诵念大乘经文时，才勉强浮出来一瞬。
渡真叹口气，语气里是真着急：
“你是佛祖亲点的救世佛子，怎么连点信敬之心都掏不出来？凭你根骨，早该跃过通幽，法相稳立才是……哪至于卡在这儿，连个影子都拢不住？”
林海默了默，没接话。让他放下姑娘、剃度吃素、日日磕头念佛？这辈子都不可能。不信，怎么敬？
可佛祖早料到了……给他留了条捷径：斩妖除魔，即得禅定。按佛门规矩，本该积功累德、洗心涤虑，层层递进；林海倒好，直接插队……杀一只恶妖，功德到账，心境蹭蹭涨。
这哪是修行？这是挂机升级。
他望着湖面粼粼波光，眉头拧着，声音低低的：
“师傅，我觉得……光砍砍杀杀，不太厚道。以后咱们试试以德服妖？讲道理，感化它，让它自己回头……”
渡真斜眼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刚烧坏脑子的愣头青。
……尸鬼能度，可石蕊那种生来嗜血、见人就啃的妖魔，你跟她讲仁义道德？
林海挺直腰板，一脸坦荡：“以理教之，以德服之……哎师傅你别走啊！法相还没教完呢！靠……”
话没骂完，头顶“咔嚓”一声炸响！
一道雪亮电光劈落，迅疾如刀，却奇异地擦着金山寺飞檐掠过，没伤一砖一瓦。
空气嗡嗡震颤，檐角瓦片上噼啪跳动着细碎电弧，肉眼可见。
林海霍然起身，神识一扫……那雷落下的地方，竟是师姐南宫闭关的屋子！
……总不至于，她要渡劫了吧？
一想到南宫师姐那张清丽又冷淡的脸，林海心里就莫名发紧，二话不，抬脚就往她屋子奔去。
刚踏进院门，就见白云和尚和渡真师叔已站在那儿了。林海一愣，挠挠头问：“师兄，我刚才感应到这边……”
白云合十点头，嗓音低沉：“阿弥陀佛。僧与渡真师叔特来贺喜南宫师妹。”
贺喜？贺什么喜？
话还没出口，渡真已大步上前，直奔金山寺那口五十年未曾响过的铜钟……他双臂一抡，钟锤撞上钟壁，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轰然荡开，震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颤。
白云在一旁解释：“佛门规矩，弟子一旦凝出法相、踏入通幽，钟声即起，昭告地……正道再添一名真修。”
话音未落，南宫房门无声滑开。她端坐床头，宝相庄严，双目徐徐睁开，瞳中电光一闪而逝；背后一尊女子法相凌空而立，衣袂翻飞，手持雷印，周身缠绕银白电弧。
林海一眼认出……雷部金光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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