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从怀里抽出一册簇新族谱,双手递上前:
“请城主明察。这是我林氏最新誊录的族谱,大人可随时请梁大人核验。凡我族中一人确有案底在册,林海当场剃度,直奔金山寺当和尚去!”
熟识林海的都知道……这话狠,狠在他宁可断根,也不认污名。
李青竹侧目看向梁大人。后者昨夜便与林海定,此时只不动声色地点零头。
苏家家主苏宇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昨儿你林家还勾结外来的武师,当街欺压本地百姓!你……”
“那人叫林家栋。”林海打断得干脆,“事发当晚,我亲手将他逐出族谱;那外地武师,也被我亲自撵出了幽州。如今林家栋,正蹲在城西破庙里,光着膀子抓虱子呢……三位若不信,现在就能带人去看。”
苏、刘、张三人咬牙又抛出几桩旧事,桩桩指向林家旁支。林海张口就答,人名、时辰、处置结果,清清楚楚,连那几个倒霉蛋如今在哪讨饭、跟谁打架、挨了几顿板子,都报得明明白白。
不过片刻,三家主全哑了火。
可老狐狸筹谋多年,哪会只靠这点伎俩?
正待另起话头,忽听外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
“青大老爷啊……!”
“大人!为民做主啊……!”
那声音凄厉刺耳,连李青竹都眉心一跳。他干了十几年官,最熟悉这种拦轿喊冤的场面。抬眼一看,只见镇抚司衙役正死死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个个扑跪在地,额头磕得通红。
他当即沉声喝问:“梁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不关梁大饶事。”
林海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喊冤的,全是苏、刘、张三家佃户。有被苏家老爷活活打死的苦主兄弟,有被刘家公子强掳进门、投井未遂的寡妇女儿,还有张老爷派管家上门逼租,活活逼疯的一家老……”
他一条条数下来,语调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进人心。
原本坐在路边板凳上观望的百姓,不知何时已全都转向李青竹,齐刷刷跪倒,有人捶地,有人掩面,有人嘶声哭喊,满街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完了。
三位家主互相一瞥,心里纵有千条计、万般话,此刻全卡在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
他们原打算抢个先机……先在李青竹面前露个脸,混个好印象;等进了城,接风宴上再联手发力,把林家从会首位子上掀下来。连旁支林渊那套“痛陈时弊、为民请命”的辞都排练好了。谁料林海竟抢先一步,把自家后院的窟窿堵得严严实实,连根毛都没留给外人抓。
林渊那个蠢货!就不能拖一拖、顶一顶?怎么连点挣扎都没有,就乖乖让林海把事儿全摆平了?!
这时,林海带来的账房先生们已将百姓们递上的状纸,一叠叠呈到李青竹面前。
李青竹没急着翻,只深深看了林海一眼……那眼神沉得很,像口老井,照不出底,也映不出光。他随手翻了几张状纸,便朗声向四下百姓许诺:定查到底,严惩不贷。话音未落,便示意梁大缺场锁拿三人下狱。
这波反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林海连眼角都没往那三个面如灰土的家主身上扫一下,浑身轻松地朝李青竹拱手一笑:
“城主大人,色不早了,家父已在花辉映鄂楼备下薄宴,专候大人莅临……”
“不必了。”
李青竹一口截断,语气平淡,却冷得像刚出鞘的刀锋。
“本官初至幽州,公务为重。幽州空置已久,一日无主,百事难安。还是先理清政务、熟悉民情为要,免得再出今日这般事。”
林海微怔,脑中忽然闪过李青竹方才那一眼……沉、静、透,仿佛早把人看穿了三分。他心口一跳,不再多劝,只笑着赞道:
“大人忧民勤政,实乃我幽州之幸。”
李青竹颔首,再未多言,带着仪仗队伍,步履沉稳地入了城门。
安憋不住,在林海身边压低嗓子问:“少爷,咱不是赢了吗?怎么李大人反倒像欠了咱们钱似的?”
“赢了?赢的只是那三个老狐狸罢了。”
林海轻叹一声,才真正咂摸出味儿来……这位从京都来的李大人,眼里不揉沙子,心上不存弯绕。林家和那三家你来我往的明争暗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逐利之人掐架,胜者未必干净,败者也不见得更脏。
再回想那一眼,林海几乎能肯定:李青竹心里,已经把他划进“心思深、手段老辣”的那一类人里了。
他倒不恼被人高看一眼,可这节骨眼上被当面盖章“城府极深”,哪是好事?
安一听更委屈了,指着四周还在夸李青竹“青大老爷”的百姓,急道:“可他刚进城,咱就把烫手山芋替他清了,又顺水推舟送了人情,他不也收着了?转头就甩脸子?”
“收人?那是他分内之事。换成哪家赢了,他照样锁人,照样不赴宴。”
林海边走边想,越想越明白……自己这一手快准狠,落在李青竹眼里,怕是比那三个家主更扎眼。
大乾朝里,越是清流出身的官员,越瞧不上商人。商贾再富,也是“末业”,升不了堂,坐不进席。林家这商会会首的椅子,表面风光,底下全是硬茬。
“会首这位置,眼下是坐稳了,可往后……路还长着呢。”
他正低声自语,忽见城门口一群精壮汉子正被守军盘问。林海扫了一眼,认出是尊胜武馆的李全胜,带着几个徒弟,正蔫头耷脑往外走。
“他们今儿才走?”
“是呢,少爷。”安答得利索,“武馆开张没几,靠赢了尚老才招了些人。昨儿李全胜忙着找大夫、哄退馆弟子,折腾到后半夜才合眼。”
如今的李全胜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意气?一条胳膊裹着厚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夜之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身后那几个外地跟来的徒弟,也垂头缩肩,跟着他灰溜溜出了幽州城。
过城门时,李全胜一眼撞上林海,目光如淬毒的针,直扎过来。林海心头一凛……这人恨得刻骨,虽眼下不足为惧,但留着终究是根刺,不疼死人,却叫人日夜不得安生。
可真要动手?林海飞快盘算一遍:手下能打的,只剩一个后六重的张护院;李全胜哪怕废了一臂,底子仍在,寻常高手近身都悬。难道真要自己亲自出手?
念头刚起,李青竹那双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头疼。
这时候若动了手,稍有不慎,怕就要撞上李青竹那杆铁面秤。
林海顿住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安肩膀:
“后几重了?”
“四重!”安挺起胸膛。
“回去给你种道先气机。修为不到八重,彩蝶红袖的面,你别想见。”
安顿时哀嚎震,一路踉跄跟在林海身后。而城门口,李全胜的目光始终黏在两人背上,直到他们融进人潮,彻底不见。
“师傅,放行了。”
弟子轻声提醒,李全胜这才收回视线,木然点头。走出城门时,守军的闲谈随风飘来……
“这就是打趴尚老的那个外乡武者?胳膊咋伤成这样?”
“你还不知道?这混账趁尚老身子虚,背后偷袭,把人打成重伤!后来在幽州开了家武馆,结果林公子听闻消息,当场杀上门去,三两下就把他打得满地乱爬、牙都找不着!”
“林公子?哪位林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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