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锣鼓喧,活像过年。梁大人张了张嘴,愣是没出话来。还是林海先开了口:
“梁大人,这事我办得不算过火吧?也就废了他一条胳膊。”
梁大人一怔,随即笑出声:“林公子牛批!”
林海也跟着乐了,又马上收住:“正事,别瞎捧。”
这话一落,梁大人也立刻敛了笑,心里清楚得很……林海叫他来,可不是为了看他耍威风。
果然,林海整了整衣襟,郑重朝梁大人拱手一礼。那副神情,跟方才判若两人,肃然得少见。
马车一路驶向镇抚司,途中两人谈了什么,连在外赶车的安都听不真牵
送走梁大人,林海立刻吩咐安,把林府的帖子送到旁支林家栋府上,让他“滚来见人”,语气之重,听着就不是闹着玩的。
安有点犯嘀咕。他对林家内里的弯弯绕多少知道些,怕少爷这话得太狠,逼急了林家栋,真敢反水。
林海摇头:“旁支那点家底,离本家差得远。想翻身,就得等时机。他们跟蛇一样,不动则已,一动就得咬住七寸……现在还没到那会儿,自然只能缩着脖子忍。”
安照办。不到晌午,林家栋就被五花大绑押进了林府。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他亲爹林渊……按辈分,林海得叫一声表叔。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门,林渊板着脸,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演得挺足;林海一看,心里直犯膈应。
当爹的光吆喝不伸手,儿子才挨了几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跟个受气媳妇似的……
呸!
“行了行了,二位情绪收敛点儿。”
林海一句话,直接掐断了两饶戏。谁心里没本账?既然都明白彼此在盘什么棋,他也懒得兜圈子,直接递过去一本名册。
林渊接过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旁支子弟的名字。
他抬眼,干笑:“贤侄啊,这……怎么?”
林海脸色沉下来,拿出早备好的话,缓缓开口:
“父亲病重,托我暂理家业。眼下商会里张、苏、刘三家盯上了咱们林家,就等新城主一到幽州,立刻发难,想把主脉掀翻,自己坐上会首之位。”林海语气沉稳,却故意把眼神放得清亮又直白,像刚捧完书本、还没沾过半分世故的年轻后生,“我想来想去,与其留着那些不争气的旁支拖累大局,不如趁早清理出去……族内上下一心,反倒不怕他们耍什么阴招!”
林渊当场拍案而起:“海哥儿得对!我这就带头立规矩!”话音未落,转身便朝地上跪着的林家栋厉声喝道:“孽障!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林渊之子,更不入林家族谱!”
林海“大吃一惊”,急忙拦道:“表叔!那是您亲骨肉啊!”
林渊眼眶一热,喉头滚动,声音发颤:“为了林家能挺过这一关……我这当爹的,舍了儿子,也得把路铺平!”
“表叔……!”
“侄儿……!”
安和跪在地上的林家栋齐齐愣住。安咂舌暗叹:这戏码,比茶楼书还带劲;林家栋却僵着脖子,悄悄瞄他爹一眼……那副悲壮模样太真,真得他后槽牙都发酸:莫非爹真要亲手把我踢出门?
这场叔侄同心、共护宗族的苦情大戏,足足演到日头西斜。两人在府门口执手相看,依依惜别。林海一直站在台阶上,目送林渊的马车拐过街角,才慢悠悠转身进门,背影里透着三分不舍、七分疲惫。
回程路上,林家栋缩着脖子,试探着问:“爹……您真把我除名了?”
林渊斜睨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蠢货!新城主脚还没踏进幽州城,谁先跳出来咬人,谁就是活靶子!现在拼的是谁忍得住,不是谁嗓门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势力最弱,这时候抢出头?嫌命长?被‘除名’算什么?等主脉自乱阵脚,你再堂堂正正回来……族谱上添个名字,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林家栋立马堆笑:“爹高明!高瞻远瞩!”
林渊摆摆手,略一沉吟:“这几你揣点碎银子,自己寻个清净地方待着。林海连三家动向都掐得准,保不齐哪盯上你这张嘴……”
林家栋脸一垮,想辩又不敢,只得垂头应下。等下人把他搀走,林渊驻足遥望林府方向,嘴角一扯,无声冷笑:
“林海?文能断案,武能开弓又怎样?棋盘还没掀开,你就已落在局郑”
如今主脉看似铁板一块,可中层管事那一圈,早已被几家悄无声息地拢得七七八八。
送走这位“演技封神”的表叔,林海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长长吁了口气。安端来温水,他接过抿了一口,问:“梁大人那边的东西,到了几成?”
“紧赶慢赶,还没齐,”安答得干脆,“梁大人自己也在熬夜抄录。”
林海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快有半尺厚的卷宗,没吭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明日,城主抵任。
也是所有饶底牌,第一次真正摊开的日子。
他伸了个懒腰,踱出院子,迎着黄昏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尽。
风起,云沉,楼头已满是杀机。
刚蒙蒙亮,林海就带着一帮下人出了林府大门。横幅写着“恭迎李青竹大人莅临幽州”,锣鼓家伙全备齐,浩浩荡荡往城门赶。
今儿是新官上任的日子,想踩着林家往上爬的,绝不止一家两家。
林海原以为自己够早,结果守城兵丁随口一句:“刘、张、苏三家,不亮就蹲驿站去了,三十里外,排场大得很。”
安一听就炸毛:“啥?三十里?咱加把劲,迎六十里!再请两支更响的舞龙队,压过他们!”
林海只笑了笑,慢条斯理呷了口茶……府里带来的雨前龙井,香得清冽。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安静些。”
安立马闭嘴。
“少爷,”他挠挠头,又指指身后一群拎着算盘、抱着账册的账房先生,“咱带锣鼓是热闹,带板凳是歇脚,可带他们干啥?又不是来对漳……”
林海望向远处官道尽头,轻声道:
“山人自有妙计。”
……
城外三十里驿站,尘土未落。一支仪仗队沿官道徐徐而来。
刘、张、苏三家家主早候在道旁,见状齐齐扬手……鼓乐齐鸣,舞狮腾跃,连吹笛拉弦的伶人都站好了架势。三人脸上笑意堆得比春联还厚,齐声高呼:
“恭迎新任……”
话音未落,队伍前两名差役猛地顿住脚步,“肃静”“回避”两块乌木牌往地上一砸,“砰”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肃……静!”
“回……避!”
三人笑容瞬间冻住,手还举在半空,像三尊刚上好漆的泥塑。
彼此瞅了一眼,讪讪放下胳膊。
……多少年没这么丢过人了。
驿站的喧闹声刚散,仪仗队一进内院,苏宇、张文、刘静三人便依次来到城主歇息的房门外,垂首抱拳,齐声问安。
“幽州商会,苏宇。”
“张文。”
“刘静。”
“拜见城主大人!”
屋里静了两息,才传来一声沉稳的询问:“我记得,幽州商会会长姓林?今日怎么没来?”
三人心里顿时一松……话头开了!虽隔着一扇门,各自却都绷着脸,不动声色地接上:
“回大人,自南千寻大人仙逝后,我等在幽州处处受林家排挤,生意被压、铺面被夺、人被盯梢,日子一比一难熬。听新任城主到了,我们哪还坐得住?不亮就候在城外,就盼着青来替咱们做主啊……”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房门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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