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啊,当男人难。”
“可不是嘛,少爷……尤其咱们这种,又勤快又靠得住的。”
一番唏嘘过后,林海在南绮容闺房前停住脚。门口立着个年长妇人,板着脸,眼神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活像林海从前那位管得极严的初中班主任。
“林少爷,我们姐正在对弈。”
林海一时想不起府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正琢磨怎么称呼,安已悄没声凑近,压低嗓音:“城主府二姐的奶娘,跟来照看绮容姐起居的,姓梅,府里都叫她梅婶。”
林海颔首,心里却想起南绮容下棋时那副全神贯注、旁若无饶模样,登时打了退堂鼓。他把手中食盒递过去,笑着道:
“见绮容姐晚间没去前厅用饭,顺手送一份过来,劳烦梅婶了。”
梅婶眼神略缓,双手接过去:“林少爷费心了,老身替姐谢过。”
林海刚要转身离开,梅婶却话音一转:
“姐虽爱棋如命,寻常人扰不得,可老身思量着……林少爷,倒是个例外。”
嗯?这是准我进去的意思?
林海一怔,随即朝梅婶拱手致意,上前轻叩两下门。里头静悄悄没应声。最后还是梅婶微微点头示意,他才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梅婶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头微动:不过数月光景,当初被府中上下私下议论“高攀”的商家子弟,如今倒成了她们得仰望的人……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啊。
林海进门,将食盒轻轻搁在南绮容棋盘旁。她自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拈子,眉头微蹙,全副心神都钉在黑白之间。
直到饭菜香气悄然漫开,她才下意识抬了抬眼……视线撞上林海那一瞬,眸子倏地亮了,脱口而出:
“林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脸上也漾开笑意。林海看着她,忽觉满屋烛火都跟着温柔了几分,映得她眉目清亮,笑意盈盈。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
“绮容姑娘这一笑,真叫人一眼忘俗!”
这句曾被南宫斥为轻佻的夸赞,落在南绮容耳中,却只让她耳根一热,抿唇一笑,脸颊微红。她向来不惯与人寒暄,此刻只觉人家诚心夸了自己,不回一句反倒失礼,便直来直往,认真道:
“你也很好看!”
林海立马摆手笑道:“好看?那只是我最不值钱的优点……我最大的长处是……”
“我全都要!!!”
一声大吼猛地从门外炸响,震得窗纸都似颤了颤。
原来安一直蹲在门外,苦思冥想彩蝶红袖到底该选哪个,忽然灵光一闪,顿悟了……哪用选?全收!激动之下,脱口而出。
南绮容眨巴两下眼,一脸懵懂,转向林海:“‘全都要’?什么都要?”
林海眼都不眨,立刻撇清:“我可不认识那混账东西!疯言疯语,听都懒得听!”
南绮容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手指一捻,啪嗒一声,又落下一子,依旧没碰食海
“先吃饭吧,棋放一放,又跑不了。”
她摇摇头,捏着黑子,目光胶在棋局上,眉头越锁越紧。
林海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听见什么了:“别吵,等我破了这局!”
算了。他无声叹了口气。
这声轻叹却让南绮容忽地一顿,抬眼看他:“你……吃过了?”
就这一句,林海心头一热,竟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暖意直抵胸口。他略一思忖,干脆道:
“还没!”
他本以为她会放下棋子,至少客气两句。谁知她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棋盘,语气郑重得像在许诺大事:
“那好,等我破了这局,咱俩一块儿吃!”
林海:“……”
屋里静下来,只剩棋子落盘的脆响,一声一声,清清楚楚。
其实跟南二姐相处,头一回是手足无措,第二回、第三回之后,反而踏实了。
她下棋时有种特别的静气……不像南宫那样遥不可及,却让人莫名安心。
每次看着她凝神落子的样子,林海就觉得心也跟着沉下来,稳稳的。
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借着这份安静,重新捋白父亲给的难题。奇怪的是,今儿脑子格外清明,条理分明。只是会长之位如何稳住、如何翻盘,依旧没摸到门路……
林海就这么坐着,想了很久。换作从前,他早坐不住了,可如今被南绮容带着,竟也能沉下心来,把事情前前后后理一遍。
忽然,一只手端着一碗还剩大半的稀粥,轻轻推到他面前。他一抬头,正撞见南绮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正狼吞虎咽啃包子。见他看过来,向来不大会搭话的南二姐没话,只把嘴里的包子往一边挪了挪,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大笑脸。
瞧着憨,却挺招人喜欢。
两人吃完,梅婶在门外轻声提醒:“夜深了。”语气平和,意思却明明白白……该送客了。林海听出来了,起身拱手,向南绮容告辞。
毕竟人家是未出阁的姑娘,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久留。南绮容虽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这点分寸却懂,只默默点头,什么也没,一路把他送到绣楼门口。刚踏出门槛,就见梅婶已等在那儿。
“姐!”
梅婶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替她擦掉嘴角一点油渍。那双素来严厉的眼睛,在南绮容笑嘻嘻喊了声“梅姨”之后,硬是软了下来,只剩无奈。
“林少爷,我替姐送送你们。”
眼看要走,梅婶反倒快步追了上来。林海一眼就看出她有话要,没推辞,只点点头:“有劳梅婶。”
这一送,直接送到了听涛阁。路上那个平日里板着脸、走路都带风的梅婶,话出奇地多。
“绮容这孩子,娘走得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城主大人虽疼她,可到底公务缠身,陪她的时候少。再加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日子久了,二姐便不爱跟人打交道。”
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可她对谁都是真心实意,从不藏奸。这点,还请林少爷记在心里。”
梅婶絮絮叨叨讲了一路,林海始终安静听着,没插一句。末了,她朝林海福了一福,笑着打趣:
“年纪大了,话就啰嗦,林少爷别嫌烦。”
“哪的话,句句都是实在话。”
目送梅婶转身离去,林海站在原地,仰头望了会儿。星星亮得很,他却不由想起南绮容刚才那口包子没咽利索、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翘了翘嘴角。
第二一早,林海扒完早饭就出了林府,连晨练的太极拳都顾不上,急急唤来安套马车,主仆俩满扬州城乱转。
从扬州回来后,有个人他一直没来得及登门……镇府司的梁大人。
上门自然不能空手。林海拎了一堆零零碎碎的礼,进门时,梁大人正盯着一份卷宗发愣,眉头拧得死紧。
见了林海,他不动声色把卷宗往案上一压,又随手摊开另一本账册。林海看得清楚,寒暄几句后,便顺势问道:“梁大人可是遇到难处了?若用得上我,您直。”
梁大人苦笑一下,终于把那份压着的卷宗推了过来:“不是老哥哥瞒你,是知道你们林家最近事多,怕你听了更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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