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吵成一锅粥:县太爷拍案,差役嚷嚷,文书乱翻,连惊堂木都快砸裂了。可燕赤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死死盯着宁采臣,句句往他耳朵里钉:“信我这一回,活命!”
林海站在边上,冷眼扫过那群闹哄哄的官吏,再看燕赤霞背影,忽然就懂了……
当年看电影只当是剧情需要,如今亲眼见着,才咂摸出味儿来:一个出了名“辣手判官”的人,怎会对眼前这个收钱办案、糊涂断案的县令视若无睹?
不是瞎,是心死了。
人间烂透的官,多如野草,斩不尽,烧不完。他懒得动刀,倒宁愿掰开揉碎了劝一个老实书生活命。
越琢磨燕赤霞,林海越觉得他不是英雄,是被这世道活活熬出来的苦果。
后来《倩女》第三部里,那个继承他名号与术法的后辈提起他时,只叹一句:“他不会跟人打交道,死的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所以做人啊,真得攒点银子!”
这话听着滑稽,细想却让人喉头发紧。
正想着,袖子被人轻轻一拽。林海侧头,撞上一双油光锃亮的眼睛……痴肥县令正眯缝着眼,盯他衣角绣的云纹,活像看见了金锭子。
“这位公子面善得很呐……您这是有冤情要诉?哦不不,是有银子要捐?”
按这衙门规矩,进门就得掏钱……昨夜破例收了宁采臣这个穷酸书生,分文未进,县令早憋着一口气;今儿见林海一身锦盯腰佩玉珏,立刻嗅出油水味儿。
林海眉头一压,声音凉得像井水:“滚。”
没动手扇人,已是看在他身上那件官袍的份上。
“你……!”
县令刚竖起眉毛,目光撞上林海眼睛,那一瞬,像被冰锥扎进眼底,喉头一哽,后半截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开玩笑?林海可是通幽境的真修……虽未凝出法相,可眉宇间那股沉劲儿,不是身居高位、心性磨透的人,根本扛不住这眼神一刺。
胖县令缩脖子退半步,强撑面子,故意打个哈欠,拖着调子对师爷喊:“深更半夜整这摊烂事,本官实在撑不住了……案子,你审!”
师爷刚清嗓子要开口,林海已扭过头去……这群跳梁丑,他连听都懒得多听半句。
他心里门儿清:宁采臣这种一根筋的主儿,不亲眼看见聂倩墓碑上的字,绝不肯信燕赤霞半个字;而一旦看了碑,接下来就是斗树妖、闯地府、硬刚黑山老妖……那才是真要命的戏码。
树妖尚且能周旋,黑山老妖?燕赤霞拼尽全力都压不住,最后靠的是飞散的金刚经镇住它片刻,再加个爆种的宁采臣一剑捅穿法体。
可林海清楚得很:黑山没死透。第三部里它照样活蹦乱跳……树妖复活还能是草木逢春,黑山呢?全程借楼借云借风雷斗法,连影子都没露过真身。
他正盘算着,那边燕赤霞已定下路线:去兰若寺后头的乱葬岗,验一验真假。临行前还特意转头问林海:“一道去?”
林海略略偏开视线,避开燕赤霞眼中那点期待,心里飞快掂量:
去,刷好感,剑匣有望;不去,保命要紧……可真去了,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这一错眼的工夫,燕赤霞已看明白了。
心头微叹:原以为河边那个替老船夫挡灾、催他先走的少年,骨子里该是和自己一样的热肠人……原来,是自己看岔了。
“家师病重,我得赶回幽州。”
“林公子,树妖一事,我一人足矣。你……”
话没完,林海淡淡截断:“我只陪你们半个晚上……打完就走。”
燕赤霞微微一怔,抬手拍了拍林海肩膀,一时竟没出话来,眼神里满是赞许和亲近,让林海心头莫名一热,仿佛在哪见过这般目光。
片刻后,林海忽然问:“燕大侠,您家里……可有女儿?”
“没有啊!”燕赤霞一愣,随即失笑,“打光棍几十年了,哪来的闺女?林兄弟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林海背着手仰起头,望着夜空悠悠叹道:
“方才您看我的眼神,太像我从前认识的两个人了。”
那两人,一个叫傅仇,一个叫南千寻……都曾琢磨着把自家姑娘许配给他……
燕赤霞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悄悄嘀咕:‘嘿,这位林兄弟,怕也是个身上带故事的主儿。’
宁采臣抱着书箱站在边上,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听他们谈妖论鬼、排兵布阵,自己却插不上一句,只干巴巴地站着,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当晚三人就在县衙歇下。有燕赤霞这张脸镇着,县令见了都躬身作揖,捕快们更是连大气不敢喘,第二刚亮,三人便策马直奔兰若寺。
三匹快马踏得尘土飞扬,眨眼钻进林子深处。林海侧眼一扫,发现宁采臣脸色发青,眼下乌黑,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合眼。
半路上,宁采臣悄悄凑近林海,声音压得极低:“林兄……倩她……真不是人?”
其实昨儿燕赤霞一开口,他心里就信了七分。可心尖上的人,哪儿那么容易放手?越靠近兰若寺,他心就越悬,比起冷面铁嘴的燕赤霞,他更愿意把这话憋不住地倒给眼前这个斯文沉稳的林兄。
“信不信,不在我,在你心里。”林海笑了笑,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对了,宁兄成家了没?”
宁采臣一怔,耳根微红,讪讪一笑:“惭愧……家徒四壁,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无妨!男儿立世,何愁娶不到贤妻?”林海顺口一接,心里却已落了定:原着里宁采臣是有妻室的,还自诩“生平不二色”。如今亲耳听见他未成家,明这一趟兰若寺,大体还在他熟悉的路数上。
“到了!”
燕赤霞利落翻身下马,领着宁采臣穿过荒草乱石,直奔乱葬岗。宁采臣一眼就认出了那块被野藤缠住的残碑……聂倩的名字歪斜刻在上面。他腿一软,跪坐在地,盯着那名字喃喃出声:
“不会的……她若真是鬼,为何从不害我?不会的……”
“鬼怪行事,哪讲人间道理?”燕赤霞毫不留情,“我看她是还没用完你……等榨干了,自然就收你性命。”
他顿了顿,又干脆利落地抛出主意:“今晚你照旧住进寺里,引她们出来。我们守在外面,一网打尽。”
“让我……亲手把她逼出来?”宁采臣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可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连质问的底气都虚了……爱过的人,竟是索命的厉鬼。他喉头一哽,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再发出声。
换旁人,怕是早乐开了花:睡了鬼还活蹦乱跳,这运气,够吹一辈子。
燕赤霞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林海懂。
宁采臣是真心实意喜欢聂倩的。那种感觉,就像后世一个老实书生去异国游历,街头偶遇佳人,两厢倾心,朝夕相伴,结果某掀开裙摆一看……好家伙,比他还爷们儿。
这打击,谁顶得住?
可燕赤霞压根没往这儿想。他只当宁采臣是怕死,二话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旧经,往宁采臣手里一塞:
“拿着!《金刚经》,能护你周全。林兄弟也跟你一道进去,扮成你的同窗,暗中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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