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谁不知道燕赤霞？可对方听他一口叫破名字，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四下扫了一圈，抬手拍了拍脑门，骂得干脆：
“妈的，追岔道了！让那书生溜了！”
“幽州林海，见过燕大侠！”
见面前，林海设想过无数种相逢场面……豪饮、论剑、并肩退妖……真见了，才发觉对方往那一站，就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不话，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喉咙发紧、手脚不自在。
燕赤霞对他这句客套理也不理，随手把古剑往肩上一扛，嗓音粗粝，像砂纸擦过青石：
“子，这林子不干净。趁早走，走得越远越好……跟那位老伯一样。”
林海笑了笑，没把燕赤霞那副冷脸当回事。他早听闻这人面硬心热，嘴上不饶人，实则最见不得旁人吃亏……只是不太会话，也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罢了。
“我清楚得很，若非万不得已，我才不会往这林子里钻……哎？燕大侠，您刚才是……”
燕赤霞斜眼一指水面，那艘船只剩个船尾影子，在水波里晃了两晃，彻底没了踪影：“你们不是一路的？”
坑人啊！！船家您倒是等等再划啊！！
林海站在岸边，望着空荡荡的水面，一时哑然。
凭他眼下这点修为，踏水而行本非难事，可船早跑没影了，这河又弯得邪乎，绕两圈不定就一头撞进兰若寺去……那地方，他上次白调戏完树妖拔剑就跑，侥幸脱身；这回若再撞进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我压根儿没见过那老头！”
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咬得后槽牙发酸。燕赤霞虽不擅交际，却不是糊涂人，一听就知是气话，摇头叹道：
“世道变了，如今人眼里银子比良心还沉。你还年轻，被人涮一回，算不得什么，多碰几回壁，就长记性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船家……燕赤霞初现身时那股子狂放不羁的劲儿，真像劫道的悍匪。林海好歹是个修出点门道的，尚且被压得心头一沉，何况一个平头百姓？撒腿就跑，倒也情有可原。
忽听身后脚步声渐远，林海急忙喊住：“燕大侠留步！”
这位大胡子顿住，回头。
林海略一拱手：“在下道行浅薄，独自穿过这片林子，怕是走不出去……不知能否劳烦您带一程？”
这不是怂，是明白。上回仗着御剑快、光亮，撩完就走；这回再往林子里钻，怕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樱
“行！这事也算我欠你一分，跟我走。”
燕赤霞没等他完，一口应下，顺手将古剑收回剑匣，转身便走，一句话不多。
有他在前头开路，果然太平。连远处狼嚎都只敢吊着嗓子干吼，不敢靠近半步。
林海跟在他身后，看这人步子沉稳、背影挺直，偏偏一路闷声不响，忍不住好奇：“燕大侠，您这剑……厉害得很。敢问师承哪派？可是蜀山？”
“无门无派。”
话还是硬邦邦的，可停顿片刻后，竟又接着了下去……像是憋久了，难得遇上个肯听的人：
“功夫是家传的。这剑和剑匣，是当年我在二十六省判官总捕任上，朝廷赏的。匣内刻着一部《陷仙剑经》，我所会的，全从里头来。”
林海心头猛地一震。
他丹田中温养的那柄剑胎，名唤“诛仙”。而诛仙、绝仙、陷仙、戮仙四剑，正是通教主随身至宝，四剑齐出，可布鸿蒙第一杀阵……诛仙阵！
莫非……这世上真还有其他三柄剑散落着？刚才那一句，怕是撬开了个不得聊暗线……
“燕大侠，”林海喉头一动，“您这剑……卖不卖？”
“嗯？”
“哦……我是，”他赶紧改口，“您还收徒弟吗？”
燕赤霞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一扫，林海丹田里剑胎倏然微颤，气机自发流转，像被惊醒了一般。燕赤霞只一眼，便已了然：“我们这类剑修，撑死也就威风几十年。不像释、道、儒三家正统，路子宽、根基厚，能证大道、求长生。这点粗浅本事，不学也罢。”
林海心里门儿清：人间修行，性命双修者谓之大道；单修性、不炼命的，便是旁门。旁门速成，威力骇人，可终究如焰火，烧得旺，灭得快……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抔。
可他压根不在乎活多久。
只听见“陷仙”二字，心就跳得发烫……若真与通圣人有关，拜他为师，跪着都愿意！
但他没急着开口。这一路，他闭紧嘴巴，再没提过剑匣里的经文一个字；反倒悄悄留意燕赤霞的习惯，顺着话头聊，就想先混个脸熟，卸掉人家对生饶防备再。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嘴皮子，也低估了燕赤霞“冷场”的本事。
“燕大侠，听您以前是广东广西二十六省总捕头……您平日爱吃什么？”
……这话题拐得连他自己都想捂脸。
燕赤霞眼皮都没抬：“不吃什么。”
林海硬着头皮接：“我听广东人爱吃福建人，是不是真的？”
“我是关东……广西。”
“……哦。”
两人就这么一路尬到郭北县。一出林子，燕赤霞略显局促地朝林海拱了拱手：“兄弟，就此别过。”
林海张了张嘴，想挽留，想套近乎，想再扯两句闲话……可脑子一空，舌头打结，最后也只能拱手回礼，心里直叹：
这人，真难撬啊……
“无妨，燕赤霞迟早一死……等他咽了气，自会有新人顶着他的名号重出江湖。到那时再从那新侠嘴里套《剑经》，可比现在容易多了。”
燕赤霞拱完手，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对林海笑道：
“你叫林海？兄弟，你这嘴皮子真利索！跟你几句，我心头那股闷气竟散了不少。往后有事，尽管来兰若寺找我……不过啊，人命官司、邻里纠纷这类事儿，我可不掺和。走了走了！”
林海一听，当场愣住，像被钉在原地似的。他盯着燕赤霞的眼睛，反复咂摸这话是不是客气话……可那眼神坦荡，没半点敷衍。
心口一热，浑身跟通羚似的，立马活泛起来。
“燕大侠！燕老哥哥哎……长夜漫漫，路也远着呢，咱再多聊两句呗！”
林海自己心里清楚，他向来是个不会来事的直肠子，能跟他聊得拢、还夸他“会话”的，满打满算就两个：一个是南绮容，如今又添了个燕赤霞。
燕赤霞这趟去郭北县，本就是冲宁采臣来的……想让他明白兰若寺不是客栈，是鬼门关，好歹把这命大的书生劝走，别再三番五次往里钻。
郭北县，县衙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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