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衣服湿透,僧人们的早课才收尾。
洗漱时,林海一边拧干帕子,一边随口问白心:“寺里账上,宽裕不?”
白心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无定寺有白云师兄坐镇,哪还愁银钱?法海师兄是手头紧了?出家人向来不沾财气,您要借,直就是。”
林海一听,眉眼弯弯地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嗐,没事儿,随口一问,就随便聊聊。”
也是,白云和尚那身本事,随便在乡里露一手,怕不是立马被百姓当活佛供起来;真肯替官府办事,赏银俸禄早堆成山了。无定寺不差钱,再自然不过。
林海心里踏实了,舒舒服服坐在斋堂长凳上。白心麻利地舀了一大碗寺里有名的斋饭,热乎乎递过来,边擦手边介绍:
“法海师兄,这是咱们大师傅琢磨出来的八宝斋……七种豆子配香米,蒸得软糯入味,不用下菜也吃得香!还有这……哎?饭呢?”
话音刚落,他一扭头,林海碗里已空得能照见人影。
“挺香的,师弟,再来一碗。”
“啊?哦……”白心愣住,明明刚盛得冒尖儿,怎么转眼就没了?
他重新舀满一碗递过去,林海却瞅见那桶饭没人动,干脆把整桶挪到自己跟前,顺手把白心那碗堆得高高的又推回去,语重心长:“白心师弟,昨儿累着了吧?多吃点,正长个儿呢。”
白心张了张嘴:“法海师兄,你……”
“嗯?哦……我也在长个儿!”林海扒拉一口饭,催他,“快吃快吃,凉了没滋味。”
白心:“……”
这顿早饭,怕是林海离了幽州后吃得最痛快的一回。
吃到末尾,连对面两位长老都停了话头……他们正合计张家村那三十九个孩子的安置,可眼下全忘了正事,盯着林海筷子翻飞,眼神都直了。
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饭毕,林海起身告辞。白心和几位管伙食的大师傅心里齐齐松了口气,脸上却还得绷着。
瞧见白心眼角藏不住的轻松劲儿,林海心里直摇头:
不就是几桶饭,至于么……
临出门,张家村那些孩子忽然围上来要送他一程。在他们眼里,是林海护住了村子,跟妖魔拼过命的人。
白心乐呵呵把他往前一推:“师兄,随便两句呗。”
上辈子宅得连楼都不爱下的林海,哪受得住这阵仗?讲台发言他也能事后点评一二,可那是复盘,不是现场啊!
他肚子里攒的场面话,统共就一句:“大家吃好喝好,嘿嘿。”
可眼前三十九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这话哪儿敢出口?两人僵着对视片刻,林海额角微微发烫。
他甚至怀疑白心是饭没吃饱,故意坑他来这儿现眼。
“师兄?”白心轻唤一声。
林海心头一动,立刻稳住声调,沉声道:
“不多了……送你们八个字!”
他顿了顿,连白心都下意识屏了呼吸,才转身朗声吐出:
“浩然地,正气长存!”
众人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热,敬意油然而生。白心攥着袖角,由衷叹道:
“法海师兄真是人中龙凤!僧盼着早日见他剃度受戒,真正入我佛门。”
刚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就是……饭量有点吓人。”
林海:???
三十九个孩子齐齐点头,笑声清脆,一路洒到无定寺山门外。
……
辞别无定寺,林海还得去傅宅打声招呼。
比起无定寺的随性自在,他对傅宅倒是真有几分挂念。
……男人嘛,谁会对一群光头动心?这再正常不过了。
书房里,林海刚跟傅仇作完揖,窗外“啪嗒”两声,青风、月池已哭着从窗台翻进来,裙角都沾了灰。
傅仇一见,眉头刚皱起,想训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青风抽抽搭搭:“呜呜……你还没正式收我当徒弟,也没教我那招漂亮的御剑术,怎么就要走?”
月池哭得更响,学着姐姐抹眼泪:“呜呜……林海你……你……”
“你”了半没下文……她年纪太,气血未通,一时竟不知该哭哪桩委屈,急中生智,脱口而出:“你还没给我买糖人!”
傅仇:“……”
傅大人默默捏了捏眉心。自家闺女这副模样,外人看了,怕是要以为他这个爹拿藤条伺候呢。
林海在傅家日子不长,可在两个姑娘心里,早悄悄成了最亲近的人。
看着她们哭得鼻尖通红,他挠了挠后颈,实在没辙……安慰人这事,他向来不在校
要是换成俩子,他还能板着脸吼一句:“男子汉哭啥?丢不丢人!”
可眼前这两张泪汪汪的脸,他连重话都不出口。
可问题是……眼前是两个正经姑娘啊!林海既不能上手抱,也不敢随便碰,毕竟傅仇就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比铜铃还亮!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笑开,双手轻轻按在青风、月池头顶百会穴上,声音温和:“清风儿,月池儿,闭眼,师父教你们一眨”
话音未落,他丹田里那枚剑胎悄然分出两缕至纯至柔的先气息。剑气锋芒早已在经脉中悄然化尽,只余温厚平和的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臂脉,缓缓渡入二女丹田。
“守好玄关,别动!”
青风和月池只觉浑身像泡进温泉水里,初时微烫,转瞬便熨帖得人骨头缝都舒展开来。
林海收手退步,朝面色微异的傅仇拱手告辞。傅仇一路送他到府门外,回身时,书房里两个丫头仍闭目端坐,呼吸绵长,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黄昏将尽,两人方才醒转。听林海早走得没了影儿,倒没再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月池年纪,心事不过夜,晚饭前连林海长啥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青风却一直蔫蔫的,坐在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青词巷口……人来人往,她就盯着那儿,好像下一秒,那人真会从街角拐出来似的。
可从夕照染红屋檐,到边最后一丝光沉下去,那身影始终没出现。姑娘鼻子一酸,委屈悄悄往上涌:
连句“再见”都不肯好好?
“姑娘?哎哟,姑娘!”
一声苍老的唤声钻进耳朵。青风仰起脸,泪意还没落,就撞上一张笑眯眯的脸……五六十岁的老伯,手里拎个旧布包,神情局促又熟稔。
“姑娘行个方便,老汉不识字,敢问这儿……真是傅宅?”
青风懵懵点头,越看越觉得眼熟。
老伯一见她点头,眉梢顿时飞起来:“哎哟!可算找着了!姑娘可是傅青风,傅姐?”
青风一怔,脑子“叮”地一响,指着老人脱口而出:“您是……”
“对对对!”老人乐呵呵直点头,“就是老汉我!有位公子托我捎两支糖人,一支给青风姐,一支给月池姐。可惜老汉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满城转悠半才摸对门!”
他一边絮叨,一边从包里掏出两只糖人,纸包得严严实实,拆开来,金灿灿亮晶晶……奔月嫦娥,齐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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