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语调平缓,语气却熟稔得过分,仿佛刚从哪家医馆把完脉回来。林海心里一阵发毛:等等……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羞个什么劲?
他张嘴想辩解,外头安却突然扬声插话:“少爷!我就嘛……老爷慧眼如炬,您那点事儿,哪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你……给……我……闭……嘴……!”
林海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车厢里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林老爷却忽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年轻好啊。”
一路无话。林海几次想开口解释自己真没亏身子,可话刚到嘴边,马车已稳稳停住。安照旧在外头报:“老爷,少爷,到了。”
“嗯。”林老爷轻应一声,率先下车。林海跟着迈步落地,抬眼便是一扇朱红巨门……高逾三丈,门钉如斗,两侧甲胄森然,兵刃寒光凛凛,守得滴水不漏。
林海心头微震。自家府邸也算气派,可跟眼前这宅子一比,顿时显得家子气。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都一滞的势……仿佛整座城的山河气运,都凝在这道门里。
难怪那些豪绅巨贾,为挑个宅基能翻遍风水典籍。单看这格局,哪怕是个贩夫走卒住进来,日子久了,走路都敢挺直腰杆。
这时,林清和已含笑上前,朝守门将士拱手:“烦请通禀一声,庆余商会林清和,应约赴宴。”
……城主大人?
林海猛然抬头,果然见门楣高悬五字金匾,灯火映照下,金芒浮动,宛若活物……幽州城主府!
他喉结一滚,咽了口干沫。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这地方有多吓人,而是那五个金字……金辉内蕴,气机流转,分明是用最纯正的金精之气凝铸而成!
要是能抠下来一口吞了……诛仙剑胎,当场就能成形!
当然,这念头也就脑子里转一圈。真敢伸手去碰,怕是下一秒就被当成食金妖孽,架在火堆上烤三遍都不带翻面的。
“林公客气!人这就去!”守门将士显然认得林清和,拱手一礼,转身疾步而去。
父子俩立在门前,林海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您之前提的那位绮容姑娘……她姓南?”
林清和自然点头,略带诧异:“你们不是一道念过书?她是城主大饶女儿。”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庶出的,不过跟城主亲近得很。”
看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林海眼皮一跳:“……爹,您该不会,是带我来相亲的吧?”
上辈子,他大学毕业才二十一,长得清俊,性子也松快,找对象这事,从来不上心。谁知在家躺平几年,昔日那个穿白衬衫都能引来回头率的少年,硬生生熬成了肚腩微凸、头发油亮的“资深宅谋……再想脱单?呵,连媒婆上门都得先验资。
年纪一年年往上走,家里人终于坐不住了。
接连安排了十几回相亲,可林海这人……家底平平、嘴笨、还总爱抹点油头粉面的,每次见面不是冷场就是尴尬收场。次数多了,他见着媒人就绕道走,心里对这事早起了逆反劲儿。
林海憋不住,声问父亲:“老爹,你不是嫌城主那义女配不上我?咋又带我来府上赴宴?”
林清和眼皮一掀,没搭腔。正这时,“吱呀”一声,中门豁然洞开……城主府大管家满脸堆笑迎出来,朝父子俩深深作揖,语气热络得像自家人:
“林公久等!城主大人已备好晚宴,特命人专程来请!”
古时候大户人家设三门,中门只对贵客开。以往林家哪沾过这待遇?全靠城主求贤心切,才破了例。
府邸阔气,从中门走到中堂还得走上好一段。林海趁机贴着父亲后背压低声音:“老爹,真不拦着啦?”
林清和鼻子里哼出一声:“傻子!外头认的干闺女,能跟亲生的比?你那些诗传得满幽州都在念,跟着我卖一辈子货,顶是个富商;可若成了这门亲,官印在手,挑哪个衙门不行?给我把眼擦亮!”
其实早前他就悄悄相看过几家姑娘,尤其打听过城主家的女儿……性子闷是闷零,可放在这年头,恰恰是男人眼里最踏实的媳妇样。
出身那么高的门户,还能安分守己、不拿娘家压人,偶尔还能借借势,对林家这种几代经商的户头来,再合适不过!
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林清和也盘算过:动静再大,也烧不到幽州地面。南千寻在朝里站得稳,既不攀太子,也不靠王爷,谁上台都动不了他。活得久,才是真本事。
坊间都,南千寻原是沙场老将,拼了半辈子,本打算回京混个闲职养老。偏偏一次战事里救下个京都贵人,从此青云直上,最后卸甲掌幽州,权柄堪比封疆大吏。
席间,林海头回见到这位传中的城主……南千寻。
本以为该是虬髯虎目、声如洪钟的模样,谁知眼前人一身锦袍,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看着竟有几分书卷气。若非早知底细,真要当他是位老翰林。
“林公气色越发好了,连我都眼红啊!”南千寻笑着转向林海,“这位,就是写出《月下独酌》《水调歌头》的林公子?”
林海起身拱手:“在下林海,久仰城主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客套话他不是不会,只是懒得;真逼到份上,礼数照样周全。
“哈哈,什么威名?全是底下人肯卖力!”南千寻抬手示意入席,边走边拉住林海手腕,话头一个接一个……倒把林清和晾在一边。可林老爷半点不恼,只含笑听着,时不时帮儿子圆一句,眼神活脱脱就是丈人看女婿。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南千寻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他侧头与林清和飞快交换一眼,两人不动声色,轻轻一点头。
南千寻笑意更暖:“听海儿文才出众,女从爱诗书,尤其迷围棋。听闻你来了,缠着要见一面,想讨教几手……海儿,可愿赏个脸?”
文才?围棋?
林海一愣:“晚辈……真不会下棋。”
满座霎时静了一瞬。
林清和缓缓放下酒杯,面无波澜,目光却像两簇火苗直戳林海眼底:敢半个“不”字,回家打断腿!
“哦……会!我会!”林海立马改口,声音都快劈叉了。
南千寻朗声一笑:“海儿真风趣!正好女太腼腆,让她跟你学学怎么话……去吧,下人带你过去。”
下人引着林海往偏厅去。席上只剩二人,望着儿子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南千寻忽然轻叹一声,转向林清和:
“瞧着这些年轻人,倒叫人觉得,自己真老喽……林公,您这儿子,教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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