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纸伞、盗仙草……一连串故事电光石火般掠过林海脑海。可那些缠绵悱恻的桥段，没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他不是许仙。风花雪月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更别提什么情定三生。要是真落在这个故事里，他往后日子恐怕比黄连还苦。
光是“出家”俩字，就够他头皮发麻。
渡真讲完修行界的大致门道，见徒弟眼神发直，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
“林子，你虽没剃度受戒，但既入我佛门，俗名就不好再在佛前用了。为师给你取个法号，如何？”
林海回过神，心里却咯噔一下，莫名发紧。
“师傅请赐名，弟子听着呢。”
嘴上得恭敬，实则压根没法推脱……拒绝？那不是找骂么？白了，就是嘴上喊着“不要”，身子早老实蹲那儿等着了。
渡真眯眼琢磨半。给徒弟起法号，跟爹妈给孩子取名一个道理，图的是个心意、盼的是个前程。他沉吟许久，才缓缓道：
“如今佛门式微，为师也不指望你能力挽狂澜。但咱金山寺的招牌，不能从你手上砸了。老祖宗讲‘佛法无边，回头是岸’……你半辈子都在红尘里打滚，这才转头进了山门……那就疆法海’吧。”
话音刚落，“噗通”一声闷响，院中砖地震得一颤。
渡真惊得跳起来：“法海！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跪什么？旧伤又犯了？”
林海最终还是应下了。该来的躲不掉，名字改不改，命照旧走。与其拧着劲儿较劲，不如咬牙认下，挺直腰杆往前走。
只是……
一想到时候看过的赵雅之版法海，林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可转念又记起，白蛇故事里的法海，其实也未必全是铁青脸、冷硬眉……李连杰演的那个，气度沉稳；赵文卓那一版，更是剑眉星目、一身正气。
他悄悄在心里拍板：就冲赵文卓那股子劲儿，我也得活成那样的法海！
决心是下了，现实却毫不留情地泼来一盆凉水。
林海原以为，进了金山寺就得日日打坐诵经、习武炼气，谁知干的全是：
“法海，柴劈完没？”
“法海，饭好了，端去斋堂！”
“法海，茶凉了，重沏一壶！”
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十件事里九件和修行沾不上边。整座金山寺，活脱脱一部没台词的武侠片，就差他扛着扁担喊一句“少林！少林！”了。
他憋不住嘀咕几句，渡真倒也不恼，只慢悠悠道：“后巅峰到先，不是筋骨强一分就能跨过去。肉身功夫练到顶，再往上就卡住了。真正要熬的，是心……心一松，路就开了；心一滞，十年八年也动不了。”
林海忍不住问：“师父当年怎么破的关？”
渡真哈哈一笑：“三十岁那年，我师父走了。我哭完烧了三纸，第四拎壶酒出门，喝到赊账不起了，被弱树上抽了半宿。第二睁眼，绳子自己崩了，人也醒了……先，就这么来了。”
林海听得一愣，张了张嘴，想问问师父活到多大年纪，又怕话一出口，挨顿结实的竹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可话回来，既然肉身已无大用，他留在寺里，到底图个啥？
于是练熟几套基础佛门攻法后，他寻了个由头：“师父，老父年迈，我想回家尽孝一阵子。”
渡真点点头：“孝道要紧。我这儿也没别的事，待会你走，带几卷经去，路上、家里都可读……对心境有帮衬。”
他转身进书房翻找半晌，捧出几本边角磨毛、纸页泛黄的经卷，郑重递到林海手里。
临行前，渡真又絮叨了一阵：“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有玉髓造化之资，前途不可限量，可别懈怠，更别躺平。”
以前听这些话，林海只觉啰嗦；如今再听，却咂摸出几分沉甸甸的味儿来……那不是唠叨，是真怕他走歪了路。
金山寺没船，林家下人早被他遣回去了，走这一趟，全靠渡真送。老和尚单手提着他，足尖点水而行，衣袍不动，人如飞鸿。林海贴着水面掠过，心里铆足了劲：先，必须尽快拿下！
正是晌午，西湖边游人如织，画舫上墨客谈笑。忽见一位清瘦老僧，单手拎个年轻人踏波而来，众人齐刷刷僵住，有人直接跪了，嚷着“活神仙！活神仙！”
渡真眼角一瞥岸边几位年轻姑娘，见她们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一翘，朝林海耳根子轻声道：
“等你哪也能这么飞着来回，再瞧瞧她们那眼神……够不够亮。”
跟渡真大师相处几后，林海才发觉……这位修佛修心、偏不修嘴的老和尚，骨子里是个极爱逗趣的人，相处起来轻松又自在。当然，要是他别总把林海当跑腿的使唤，那就更圆满了。
林海朝渡真深深一揖，压低声音笑道：“弟子往后一定勤修苦练，争取也让那几位姑娘见了我，眼睛都挪不开！”
渡真和尚一听，仰头大笑，连“贫僧去也”，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迈步，水花轻溅，僧袍翻飞，宽袖随风鼓荡，走得那叫一个利落潇洒。
没车没轿也没人接，林海只能自己走回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有卖糖糕的老伯，有牵牛的农妇，还有几个刚放学的童，远远就喊“林少爷好”。
他在幽州城里确实有点名气……林家世代经商，从不仗势欺人，反而常帮邻里垫药钱、修祠堂、赊粮种，街坊们提起林家大少，向来是笑着点头的。这一路，倒也不冷清。
西湖边这条道本就不长，林海走到半途，忽然顿住脚步。
他只是下意识回头一瞥，却在湖面薄雾里，瞧见桥上立着个女子。
真好看。
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荔枝肉，整个人清清冷冷，仿佛不沾尘气。一袭素白长裙垂至脚踝，站在断桥上，望着湖心出神，静得像一幅画。
等等……林海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飞快转了起来：白衣、断桥、西湖……
这姑娘，该不会就是白素贞吧？
他喉结动了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实话，如今这副“法海”的壳子，他还真有点怵她。自从知道自个儿顶了那个倒霉和尚的名号，林海早把《白蛇传》翻来覆去琢磨透了……可越琢磨，越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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