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塔-02走FdA。泽塔-03走货架。泽塔-05走临床。泽塔-07走费希尔的客厅。四条线，四个方向，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裴泽给这四条线排好优先级的第十一，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马里兰州切维蔡斯区，一条被梧桐树遮蔽了大半光的安静街道。
黑色迈巴赫停在一栋两层半的红砖乔治亚式住宅门前，车门打开，裴泽一脚踩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白衬衫，深灰色羊绒开衫，没有西装，没有领带，金丝眼镜擦得纤尘不染。
他看起来像一个来做学术拜访的年轻研究员，而不是一个市值数十亿的医药集团cEo。
门铃按下去三秒后，一个穿着米色家居毛衣的高个男人打开了门。
六十二岁，银白色头发修剪得很短，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玳瑁框眼镜，面部线条棱角分明，带着常年在国会山打磨出来的那种介于威严和疲倦之间的气质。
霍华德·费希尔。
费希尔：(????)
“裴先生，请进。实话，当霍普金斯的人告诉我你想来家里坐坐的时候，我有点意外。”
“费希尔参议员，感谢您愿意在周末抽出时间。霍普金斯上个月那场神经退行性疾病论坛，我本想当面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可惜会后没赶上。”
费希尔侧过身让裴泽进门，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种审视不带敌意，但带着足够的警觉。
“一个医药公司的cEo，在我推动补充剂监管法案的节骨眼上登门拜访。裴先生，我在华盛顿待了十八年，见过的客比我家后院的松鼠还多。”
裴泽：(??)
裴泽笑了一声，笑容干净得像一杯刚过履蒸馏水。
“参议员先生，如果我是来游的，我会让我的律师约您在K街的办公室见面，带上十二页的政策简报和三个行业协会的联名信。今我只带了一份研究资料，跟法案没有任何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裴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费希尔的肩膀，落在客厅沙发上一个正在翻阅相册的女人身上。
银灰色的短发，脸上的皱纹里沉淀着一种温和的书卷气息，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开衫，手指在相册的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玛格丽特·费希尔。
“跟费希尔夫人有关系。”
费希尔的脊背收紧了半寸，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裴先生，我妻子的健康状况是我们的家事。”
“您得对，这是您的家事。但参议员先生，我在霍普金斯的论坛上听到您向林博士提的那个问题，关于tau蛋白聚集抑制剂的最新进展。”
裴泽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位担忧的父亲谈论孩子的成绩单。
“一个参议员在学术论坛上问这种高度专业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他身边有人正在被这种疾病困扰。”
费希尔：(?°??°?)
费希尔沉默了五秒，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进来坐吧。玛格丽特，有客人。”
玛格丽特抬起头，看到裴泽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有些茫然但很礼貌的微笑。
“你好，年轻人。你是霍华德的学生吗？”
裴泽走到沙发前面，弯腰微微欠身，姿态温和得体。
“费希尔夫人，我叫帕特里克·裴，是一名医药研究者。今专程来看望您和参议员先生。”
“帕特里克，好名字。坐吧，我让佣人泡茶。”
费希尔在对面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是标准的国会山式防御。
“裴先生，你你带了研究资料？”
“是的。”
裴泽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帧精致的彩色简报，封面上印着泽塔医药的标志和一行标题：“tau蛋白聚集抑制与突触可塑性增强：阿尔茨海默症治疗的新方向”。
他把简报递给费希尔，同时从包里取出第二份完全相同的副本，轻轻放在玛格丽特面前的茶几上。
“参议员先生，泽塔医药的研发团队在过去八个月里一直在攻关一个方向，针对阿尔茨海默症的认知延缓。这份简报概述了我们的核心发现。”
费希尔翻开简报，目光在第一页的数据图表上停住了。
裴泽：(???)
“第三页是动物模型的实验结果。转基因Ad鼠连续给药八周后，认知功能评估改善率百分之六十二。第五页是神经病理学的切片对比，神经纤维缠结密度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一。”
费希尔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手指在第五页那张高清显微镜切片对比图上停了很久。
左边是给药前的脑组织切片，密密麻麻的深色斑块像一片被污染的水域。
右边是给药后的切片，斑块面积缩了将近一半，健康的神经纤维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这个数据……你们用的什么模型？”
“App\/pS1双转基因鼠，六月龄开始给药，持续八周。行为学检测用的是莫里斯水迷宫和Y迷宫交替任务，两项指标都达到了统计显着。”
费希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
费希尔：(?°??°?；)
“裴先生，我不是医学专业出身，但在过去两年里我读了够多的论文，听了够多的专家解释。我知道动物模型的数据跟人体试验之间隔着一道堑。过去二十年里有上百种在鼠身上表现优异的Ad药物，最终全部在人体临床试验中失败了。”
“您的完全正确。所以我不会坐在这里告诉您泽塔-07已经是一款成品药。它目前处于临床前阶段，距离FdA批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裴泽的语速放慢了两拍，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称量后才放出来的。
“但参议员先生，泽塔-07的作用机制跟过去二十年里失败的那些药物有一个根本区别。那些药大部分针对的是beta-淀粉样蛋白，也就是斑块本身。泽塔-07针对的是tau蛋白的异常聚集，同时增强突触可塑性。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靶点策略。”
“你的意思是，过去的药打错了靶子？”
“打中了一半。淀粉样蛋白是结果，tau蛋白聚集才是驱动认知衰湍核心引擎。清除斑块没用，阻止引擎才有用。”
玛格丽特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佣人端来的茶杯，没有喝。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平静。
“帕特里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夫人。”
“我最近总是记不住我孙子的名字。他叫什么来着，霍华德？他江…”
她看向费希尔，眉心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费希尔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伊森。他叫伊森，亲爱的。”
玛格丽特：(?°??°?)
“伊森……对，伊森。我怎么又忘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袖口。
裴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悲悯，眼神里的温度升了两度，嘴角的弧度降了一度。
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会相信，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正在为一位陌生老饶遗忘而感到真诚的心疼。
“费希尔夫人，目前您在用的多奈哌齐和美金刚，它们的作用是减缓症状，但没有办法逆转已经发生的神经损伤。泽塔-07的动物实验数据显示，它有可能做到一件目前任何药物都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玛格丽特抬起头，那双因为疾病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瞬。
“修复部分已经受损的突触连接，让大脑重新找回一些丢失的路径。在鼠模型里，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个体在给药后恢复了此前丧失的空间记忆能力。”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壁炉架上的座钟滴答声在这段沉默里被放大了十倍。
费希尔站起身，走到裴泽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裴先生，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走到门廊下面，十一月的马里兰风从梧桐树梢刮过来，带着一股枯叶和泥土混合的冷涩气息。
费希尔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看着石板路尽头那辆黑色迈巴赫，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裴先生，你的药如果真的有效，我妻子愿意参加临床试验。”
裴泽：(???)
裴泽转过身，正面对着费希尔，金丝眼镜在门廊的灯光下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参议员先生，您的夫人不需要参加试验。我会以同情用药的方式直接为她提供治疗，完全免费，没有任何条件。”
他停了一拍，风把他的衬衫领口吹起了半寸。
“当然，如果您将来在卫生政策方面有任何需要咨询的地方，我很乐意提供我的专业意见。”
费希尔的目光与裴泽的目光在门口对撞了三秒。
一个是十八年资历的老牌政客，一个是二十四岁的医药帝国掌舵者。
费希尔：(????；)
三秒之后，费希尔伸出右手。
“裴先生，谢谢你今来。”
裴泽握上去，力度恰到好处，掌心干燥温暖。
“费希尔参议员，保重。替我向夫人问好。”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迈巴赫，步伐不急不缓，皮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均匀的节奏。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裴泽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了斯坦顿的号码。
“裴先生，见面怎么样？”
“斯坦顿，安排泽塔-07的同情用药申请文件。FdA的INd编号用临床前研究的紧急通道申报，走加速审批。同时让沃尔特在七十二时内合成第一批人用制剂，规格按照体重六十公斤的成年女性计算。”
“费希尔同意了？”
裴泽靠进迈巴赫的后排座椅，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费希尔家那扇正在关上的红色大门。
“斯坦顿，一个看着妻子连孙子名字都记不住的男人，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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