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格林。四十八时内解决。”
裴泽写下这行字的第二十六个时，莫妮卡的调查报告出现在了他的邮箱里。
他没有打开附件，而是直接拨通了莫妮卡的电话。
“。”
“伊森·格林，二十六岁，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四年级，临床药理学方向，目前在杰斐逊社区医疗中心做临床轮转。成绩排名年级前百分之五，本科毕业于约翰·霍普金斯，全额奖学金入学。”
莫妮卡：(????)
“家庭状况？”
“单亲家庭，母亲是费城公立学校的数学老师，年收入四万八千美元。父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因为胰腺癌去世，当年的医疗费用掏空了家底，至今还有三万美元的医疗欠债没有还清。格林本人有联邦助学贷款十四万七千美元，预计毕业后开始偿还。”
“性格呢？”
“我跟杰斐逊的陈主任侧面打听过。陈主任的原话是：这个年轻人非常聪明，但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就一定要追到底，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裴泽的拇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边缘蹭了一下。
“他的书面报告递上去之后，莫里斯教授什么反应？”
“这是重点。莫里斯教授今下午三点给您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您不在，他留了语音留言。”
“什么内容？”
“他他对泽塔-01的技术文档有一些学术层面的疑问，想跟您约一个电话，以学者身份私下交流。措辞很客气，全程没提格林的名字，也没有用到任何跟造假相关的字眼。”
裴泽：(??)
“他没提格林？”
“没樱只是他个人在审阅资料时产生的好奇心。”
裴泽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交替叩了三下。
莫里斯没有把格林推出来，而是把问题揽到了自己头上，用学术好奇心这个体面的外衣裹了一层包装。
这明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公开质疑一家出钱赞助临床试验的制药公司等于自毁前程。
他选择私下联系，明他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他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把莫里斯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已发。”
裴泽挂断莫妮卡的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号码，没有立刻拨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从第三层取下一本落了薄灰的精装旧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德文签名，墨迹已经泛黄。
这本书是裴氏家族早年从欧洲一场遗产拍卖会上买回来的藏品，一位瑞士药学家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版的着作，涉及早期磺胺类药物的分子结构分析。
学术价值接近于零。
但作为一个故事的道具，它刚刚好。
裴泽把书放在桌面上，拨通了莫里斯的号码。
三声后接通。
“你好，这里是大卫·莫里斯。”
“莫里斯教授，我是帕特里克·裴，泽塔医药。收到了您的留言，感谢关注。”
“裴先生，感谢回电。”莫里斯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和礼貌，语速不快，每个词都经过挑选，“我知道您很忙，我尽量简短。”
“请，教授。”
“裴先生，我仔细阅读了泽塔-01的药理学文档，包括分子设计的理论框架和临床前研究的推导过程。坦率地，药效数据令人印象非常深刻，我在这个领域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水平的镇痛效果。”
“但是？”
莫里斯停顿了一拍，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莫里斯：(?°??°?)
“但是，裴先生，您的理论框架有一个特征让我觉得不太寻常。通常一款新药的研发路径是靶点发现,先导化合物筛选,结构优化,临床前验证，整个过程是正向的,发散的，文档里会留下大量的失败记录和迭代痕迹。”
“嗯。”
“泽塔-01的文档里，这些痕迹几乎不存在。从靶点选择到最终分子式的推导链条过于流畅，过于完美，每一步都直指最终结果，中间没有任何弯路。这在我的经验里非常罕见。”
裴泽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冷萃，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有喝。
“所以您的判断是？”
“我没有判断，裴先生。我只有疑问。您的文档看起来更像是从成品出发，倒推出了整个理论框架。如果真是这样，背后一定有一个非常规的研发故事。”
裴泽把冷萃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本瑞士药学家的旧书上。
裴泽：(???)
“莫里斯教授，您的观察力非常出色。”
“裴先生？”
“泽塔-01的研发路径确实不是常规的正向流程。因为它的起点不是我们自己的靶点筛选，是一份手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手稿？”
“我父亲生前是一位医药领域的收藏家，在他的私人藏品中有一批来自欧洲的药学文献遗作，其中包括一位上世纪中叶的瑞士药学家留下的未发表实验笔记。这位药学家在分子镇痛领域做过非常超前的研究，但因为战后的科研环境和资金断裂，他的工作没有进入公开学术体系，手稿一直被家族后缺作私人遗物保存。”
“裴先生，您是泽塔-01的配方来源于一份历史遗作？”
“来源于遗作中的核心思路。我们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逆向工程研究，用现代的计算化学和分子对接技术验证并优化了他的原始分子式。所以您在文档里看到的推导链条看起来像是倒推出来的，因为它本质上就是在一个已知的终点上做反向验证。”
莫里斯沉默了五秒，电话那头传来钢笔在纸面上划动的细微声响。
莫里斯：(????)
“这解释了文档结构的异常。”他的语气松了一度，但还留着半分学术上的矜持，“不过裴先生，如果情况确实如此，我建议您在正式的FdA申报材料里补充这段背景明。逆向工程研发在业界虽然不多见，但有先例，只要来源可追溯,过程可复现，审评委员会是可以接受的。”
“感谢建议，教授。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在准备相关的补充文件。”
“那我就放心了。”
裴泽的声音温和了半度，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
“莫里斯教授，实话，您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问题的人。这让我对您的专业水准非常敬佩。泽塔医药未来在药理学顾问方面会有很大的需求，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以顾问的身份参与我们后续的研发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莫里斯清了一下嗓子的声音，纸笔划动的声响停了。
“裴先生，这个提议很慷慨，但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急。我让莫妮卡把顾问合同的框架发到您邮箱，您有空了看一看。年度顾问费十五万，每季度支付，不影响您在杰斐逊的教职。”
莫里斯的呼吸在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一个大学教授的年薪大约十二到十八万，十五万的顾问费等于凭空多了一份全职收入。
“裴先生，我会认真考虑的。”
“期待您的好消息，教授。另外，有一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请。”
裴泽的手指在那本瑞士药学家的旧书封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裴泽：(???)
“您实验室里那位提出问题的年轻人，叫格林对吧？”
莫里斯顿了一拍。
“您怎么知道是他？”
“陈主任提过一嘴。莫里斯教授，我对这位年轻人没有任何不满，恰恰相反，能在四年级的阶段就发现这种层级的问题，明他的学术嗅觉远超同龄人。”
“格林确实是我带过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但正因为他出色，我有一点担心。”裴泽的语速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带着一层真诚的棉絮，“格林目前在参与我们临床试验项目的审查工作，对吗？”
“是的，他是项目组的轮转实习生之一。”
“教授，泽塔-01的逆向工程研发背景涉及家族私人藏品的知识产权，属于高度敏感的商业机密。格林的好奇心如果继续深挖下去，即使我们内部不介意，我也担心他万一在学术场合公开讨论了不完整的信息，会对他自己的职业声誉造成不必要的损害。”
莫里斯沉默了三秒。
“您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让格林回到他本来的心内科轮转岗位上去，临床试验项目组的工作由年资更高的住院医师接手。这对格林来不是惩罚，是保护。他明年要申请住院医师规培了，简历上不需要一段跟商业机密扯上关系的模糊经历。”
莫里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裴泽可以听见莫里斯办公室里挂钟的秒针走了四下。
“裴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会跟陈主任协调，把格林的轮转方向做个调整。”
“感谢您的理解，教授。”
“不过裴先生，我要一句。”莫里斯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老派学者特有的郑重，“格林这孩子心思正，他提出疑问不是为了找麻烦，纯粹是学术本能。”
“我完全理解。所以我才选择用最温和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裴泽的声音温和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医用棉纱包裹过一样柔软。
“教授，期待后续合作。”
“裴先生，再见。”
电话挂断。
裴泽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旧书封面上叩了最后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备忘录上那邪费城。格林。四十八时内解决”的下方，画了一条干净利落的横线。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写了两行新的字。
【莫里斯：顾问合同，本周寄出。】
【格林：归档。持续观察。】
裴泽：(???)
他合上备忘录，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际线上。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背着十四万七千美元的学贷，发现了一个可能捅破的秘密。
但他的导师已经被一份十五万美元的年度顾问合同温柔地缝上了嘴，他本人已经被一通措辞得体的电话悄无声息地调离了核心区域。
没有威胁，没有暴力，没有任何一句难听的话。
只有体制内合理合规的“岗位调整”和一份看起来慷慨至极的商业合作。
裴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玻璃的反光里，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丝恒温的微笑。
这才是真正的压制。
不是把针折断，是把针收进自己的针线盒里，盖上盖子，锁进抽屉。
针还在。
但它再也扎不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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