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花旗银行两千万,但你不知道,你值两百亿。”
裴泽这句话的第二下午,泽塔医药研发中心四楼的主实验室里,沃尔特·怀特站在一块两米宽的电子显示屏前面,手里攥着一支激光笔,白大褂的袖口上沾着一块干涸的蓝色墨水。
他身后的实验台上摆着六排整整齐齐的培养皿,每一排的标签上都写着不同的编号和日期。
裴泽推门进来的时候,沃尔特没有回头,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一组柱状图的顶端来回移动。
“怀特先生。”
“裴先生,您来得正好。”沃尔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介于激动和克制之间,像一壶烧到九十九度但还没有沸腾的水,“哈里斯博士,把第三组的ct对比图调出来。”
哈里斯从角落里的工作站上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切换到了一组黑白的医学影像。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左边那张的肺部区域有一团明显的白色阴影,边缘不规则,像一朵正在扩散的霉斑。
右边那张,同样的位置,白色阴影缩了将近三分之一,边缘变得光滑而收敛。
裴泽走到屏幕前面,目光在两张影像之间来回移动了三秒。
“这是谁的片子?”
沃尔特转过身,激光笔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紧。
“我的。”
裴泽:(??)
裴泽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沃尔特的脸上,停了两秒。
“左边是什么时候拍的?”
“两个月前,我入职第一周做的基线检查。右边是昨的复查结果。”
哈里斯从工作站后面站起来,走到屏幕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裴泽先生,我来补充一下具体数据。”
哈里斯推了推眼镜,翻开报告的第二页。
“沃尔特的原发肿瘤位于右肺上叶,入职时的最大径为四点二厘米,分期为IIIA期非细胞肺癌。在持续服用泽塔-05六周后,昨的ct显示肿瘤最大径缩至二点七厘米,缩率百分之三十五点七。”
哈里斯:(?°??°?)
“更重要的是,pEt-ct显示肿瘤的代谢活性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这意味着癌细胞的增殖速度被大幅遏制。纵隔淋巴结的转移灶也出现了明显的退缩迹象。”
裴泽接过报告,手指在那个“35.7%”上停了一拍。
“动物实验的数据呢?”
沃尔特接过话头,激光笔的红点跳到屏幕右下角的一组曲线图上。
“裴先生,这是泽塔-05在荷瘤鼠模型上的六周疗效数据。实验组三十只,对照组三十只。”
他的声音开始加速,那种九十九度的水终于开始冒泡了。
“实验组在连续给药四十二后,肿瘤平均缩率百分之七十八。其中有十一只鼠的肿瘤完全消失,病理切片确认无残留癌细胞。对照组使用的是目前市面上疗效最好的三代EGFR-tKI靶向药奥希替尼,同期肿瘤缩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沃尔特:(?°??°?)
“百分之七十八对百分之三十一。裴先生,这不是微弱的优势,这是碾压。泽塔-05的抗肿瘤活性是当前全球最好的靶向药的两倍半。”
裴泽把报告合上,放在身旁的实验台上。
“毒性呢?”
“这是最让我震惊的部分。”哈里斯接了过来,翻到报告的第四页,“实验组三十只鼠在四十二的给药周期内,体重变化在正常波动范围内,肝肾功能指标全部正常,血常规无异常。零骨髓抑制,零肝毒性,零肾毒性。”
“零?”
“零。”哈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在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产生的敬畏感,“裴泽先生,当前所有上市的靶向药都有不同程度的副作用,奥希替尼的间质性肺炎发生率在百分之三到四之间,这已经算很低了。泽塔-05做到了零副作用,这在药理学上很难用常规机制解释。”
裴泽没有接这个话题,他转向沃尔特。
“怀特先生,你自己服药六周,身体感受怎么样?”
沃尔特把激光笔放在实验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裴先生,我得了癌症之后,每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肺底往上翻的、带着铁锈味的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年。”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
“从服用泽塔-05的第三周开始,早上的咳嗽消失了。”
沃尔特:(?°??°? ;)
“第四周,我的体重开始回升,食欲恢复了。第五周,我能在跑步机上连续走四十分钟而不喘。昨做完ct之后,放射科的医生把片子看了三遍,问我是不是搞错了病历号。”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上有一个很轻的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松了半圈。
裴泽站在那里,手指在实验台的金属边缘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怀特先生,你现在还觉得来泽塔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吗?”
沃尔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确定。
“不,裴先生。这是我一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裴泽微笑了。
那个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暖,谦和,带着一丝悲悯饶味道,像一个真正关心病饶医学慈善家在听到好消息时应有的反应。
裴泽:(???)
“那么,请继续保持这个判断。”
裴泽从实验台上拿回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报告递回给沃尔特。
沃尔特低头看了一眼。
裴泽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母都像印刷出来的。
上面写着:“泽塔-05的下一个研究方向:从控制病情升级到彻底治愈。目标:完全缓解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五年无复发生存率大于百分之八十五。”
沃尔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彻底治愈?”
“对。泽塔-05目前的数据证明它能控制肿瘤、延缓进展,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但控制不是终点,怀特先生。控制意味着患者需要终身服药,终身依赖泽塔。”
裴泽的声音轻了半度,语速慢了下来。
“而治愈意味着一个疗程之后,患者可以停药,回归正常生活。你觉得哪一个更有价值?”
沃尔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从商业角度讲,终身服药的利润显然比一次性治愈高得多。”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选终身服药?”
沃尔特没有回答,他看着裴泽的眼睛,试图从那副金丝眼镜后面读出一些什么。
裴泽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怀特先生,一款能终身控制癌症的药,值一百亿。但一款能彻底治愈癌症的药,值一个诺贝尔奖,值一座丰碑,值全世界每一个癌症患者和他们家属的眼泪。”
沃尔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懂化学,你知道一个分子式被写进教科书意味着什么。你在高中教了二十年书,没有人记住你的名字。但如果泽塔-05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款能彻底治愈实体肿瘤的药物,发明它的那个化学家的名字,会被刻在医学院的大厅里,一百年都不会褪色。”
沃尔特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报告,指节的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哈里斯站在一旁,目光在裴泽和沃尔特之间来回切换,嘴唇紧闭,一个字都没有插。
哈里斯:(????)
沃尔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裴先生,你给我六个月。”
“五个月。”
沃尔特的嘴唇绷了一下,然后松开。
“五个月。”
裴泽伸出右手。这一次,沃尔特握了上去,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裴泽握完手,转身往实验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怀特先生,你的下一次ct复查安排在四周之后。如果肿瘤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会让莫妮卡给斯凯勒订一套普林斯顿最好学区的四室两厅,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
沃尔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指尖的关节慢慢松开,又攥紧。
裴泽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莫妮卡的消息。
“裴泽先生,花旗银行医疗贷款部的负责人确认了明上午十点的会面。另外,圣荷西医院的董事会主席玛格丽特·陈女士今下午主动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对医院的合作有兴趣。”
裴泽:(???)
裴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圣荷西的董事会主席主动找上门了。
一个溺水的人不会挑选救生圈的颜色。
他回了两个字。
“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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