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一定把他带回来。我一个人快撑不住了。”
哈里斯这封邮件裴泽是第二早上在机场候机厅里看到的,他没回复,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六个时后。
阿尔伯克基。
新墨西哥州的十月比芝加哥暖和得多,午后的阳光烤在砂岩色的路面上,空气干燥得嗓子发痒。
卡尔开着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沿着特拉蒙塔诺路拐进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侧是千篇一律的米黄色平层屋,草坪修得整整齐齐,每家门口停着一辆不超过三万美元的车。
典型的美国中产社区。
或者更准确地,是中产的下限。
“到了。”卡尔把车停在路边,偏头看了一眼导航上的地址,“内格拉阿罗约巷308号。”
裴泽从后座下车,站在路边打量着那栋房子。
米色的墙,棕色的屋顶,门前一块绿化带里种着几丛仙人掌。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庞蒂亚克阿兹特克,车身上有好几道没处理过的刮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衬衫和深灰长裤,然后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卡尔,在车里等我。”
“先生,您确定不需要我陪同?”
“一个患了癌症的高中老师,他家里还有一个怀着孕的妻子和一个患脑瘫的儿子。”
裴泽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声音淡淡的。
“我进去是送钱的,不是收债的。”
他穿过草坪,走到门前,按下了门铃。
十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金发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罩衫,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斯凯勒·怀特。
她的目光从裴泽的脸上移到他的衣着上,又移到身后路边那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丰田凯美瑞上,表情带着礼貌的困惑。
“你好,请问找谁?”
“怀特太太,下午好。我叫帕特里克·裴,泽塔医药集团的负责人。”裴泽微微欠身,姿态温和得体,“请问沃尔特·怀特先生在家吗?我想跟他聊几分钟。”
“泽塔医药?”斯凯勒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们是什么公司?我没听过。”
“一家新成立的医药研发企业,总部在新泽西。我今专程从芝加哥飞过来,想和怀特先生谈一个工作机会。”
斯凯勒的表情变了。
工作机会。
这四个字在这个家庭的当前处境里,份量比什么都重。
她犹豫了两秒,把门拉开了一些。
“请进吧。沃尔特在后院。”
裴泽走进屋子,一眼扫过客厅的布局。普通的布艺沙发,普通的木质茶几,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电视柜上放着一个写着“世界最佳老爸”的马克杯。
一切都普通得令人窒息。
斯凯勒带他穿过走廊,推开了通往后院的纱门。
“沃尔特,有人找你。”
后院不大,一张褪了色的塑料躺椅摆在墙根的阴影下,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沃尔特·怀特。
裴泽:(??)
他比系统资料里的照片看着更老。光头,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穿一件米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块不太自然的凹陷。
脸色不太好,嘴唇干燥,但眼睛很亮。
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亮,里面烧着什么东西,不清是怒还是不甘。
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化学期刊,膝盖上搁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冰茶。
看见裴泽走出来,他慢慢地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
“你好。你是?”
“怀特先生,打扰了。”裴泽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帕特里克·裴,泽塔医药集团cEo。”
沃尔特看了他的手一眼,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骨节分明。
“泽塔医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热度,“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正常。我们刚成立不久,主攻方向是特效药物研发。”
裴泽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和沃尔特之间隔着一个塑料桌,桌上放着一瓶防晒霜和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斯凯勒站在纱门后面没走,双手交叉在胸前。
裴泽没看她,目光稳稳地落在沃尔特脸上。
“怀特先生,我今来是想跟您聊三件事。每一件都和您有关,所以请耐心听完。”
沃尔特的眉毛动了一下。
“请。”
“第一件。”裴泽的语气松弛而平和,像在聊气,“三周前您在圣约瑟夫医疗中心做了一次ct引导下的经皮肺穿刺活检,病理报告显示IIIa期非细胞肺癌,EGFR基因19外显子缺失突变阳性。主治医生建议同步放化疗,但您还没有开始接受任何治疗。”
后院安静了三秒。
沃尔特的脸色白了一度。
沃尔特:(?°?Д°?)
斯凯勒从纱门后面冲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这是隐私!你是怎么拿到我丈夫的病历的?”
裴泽转头看向她,表情温和,没有任何闪躲。
“怀特太太,我是一家医药公司的负责人,获取公开医疗数据库中脱敏的患者信息是行业常规操作。当然,我理解您的不安,这也是我选择当面来明而不是发一封冰冷的邮件的原因。”
斯凯勒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但沃尔特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臂。
“斯凯,让他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裴泽点了下头。
“第二件。泽塔医药目前正在研发一款针对非细胞肺癌的实验性靶向抑制药物,代号泽塔-05。这款药的机制和目前市面上的吉非替尼,厄洛替尼不同,它对EGFR和ALK双靶点突变同时有效,理论上的肿瘤控制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沃尔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超过百分之九十?”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但随即被压了回去,换上了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口吻,“EGFR和ALK双靶点同时抑制?目前全球没有任何一款上市药物能做到这一点。你们的临床前数据在哪里?动物模型做了多少?”
裴泽:(???)
他就知道,一个真正的化学家,听到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感激,而是质疑。
“临床前研究还在进行中,目前只有体外细胞实验的初步数据。但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裴泽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在牛皮纸文件夹里的文档,放在塑料桌上。
“第三件。怀特先生,我希望聘请您担任泽塔医药的高级化学合成顾问。年薪五十万美元,签字即生效。全家医疗保险全覆盖,包括您的治疗费用。泽塔-05一旦完成研发,您将作为第一批使用者接受免费治疗。”
后院的风停了。
连仙人掌都好像在屏息。
斯凯勒的手捂住了嘴。
斯凯勒:(?°Д°)
沃尔特没有去碰那份文件,他死死盯着裴泽的脸,瞳孔里映着新墨西哥州刺目的阳光。
“五十万年薪。”
“对。”
“全家医保。”
“对。”
“免费的实验性靶向药。”
“对。”
沃尔特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心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苦涩和戒备的笑。
“裴先生,我今年五十岁,在高中教了二十年化学,月薪三千六百美元。下课之后去洗车店擦别饶轮毂补贴家用。”
他的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白。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值五十万年薪?”
裴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本翻开的化学期刊拿了过来,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因为您不是这样一个人,怀特先生。”
裴泽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的间距都恰到好处。
“您是格雷马特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1985年您亲手设计的x射线结晶分析技术框架,至今仍然是该公司市值两百亿美元的核心资产。您在加州理工的博士论文关于质子转移催化机制的研究,被引用了六百多次,至今没有被超越。”
沃尔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裴泽继续。
“您在有机化学合成路径设计方面的赋是世界级的,这不是恭维,是事实。这种赋被困在高中教室里二十年,是整个科学界的损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沃尔特发白的指尖上。
“我今来,不是施舍,也不是慈善。我是来给您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机会,怀特先生。”
沃尔特的嘴唇在抖。
整个人坐在褪色的塑料躺椅上,背后是米黄色的平房墙壁和几丛灰绿的仙人掌。
新墨西哥州的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
沃尔特·怀特没有话。
但他的手,缓缓地,伸向了桌上那份牛皮纸文件迹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沃尔特:(??_?)
“我需要考虑一下。”
裴泽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当然。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直线电话,二十四时都能打通。”
他把名片放在那份文件夹上面,对斯凯勒微微点了下头。
“怀特太太,抱歉打扰了。”
走到纱门前,裴泽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沃尔特一眼。
“怀特先生,我再多一句。IIIa期非细胞肺癌如果不治疗,中位生存期大约是十二到十四个月。如果接受标准放化疗,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但如果泽塔-05研发成功,这个数字可以变成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时间不等人。但机会也不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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