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山里的风清清爽爽,吹走了沾染一身的阴湿气,院子里草木摇曳,安安静静的,没半点异常。
姜宁月随手拉过竹椅坐下,肩头的团团懒洋洋滚到石桌上,蜷成一团继续补觉。手腕间,灵灵的气息彻底沉寂,半点动静也无。
表面上看一切尘埃落定,但姜宁月心里有数,这事不算真正做完。
方才渡化残念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余绪。没有跟着红雾一并消散,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无煞、无恶,只是一缕轻飘飘的不甘,像一根细到极致的丝线,缠在老槐树的地气里,卡在山村的旧岁月郑
换做普通术士,根本懒得理会。这点细碎念想,假以时日,自然会被地灵气慢慢消磨干净,翻不起任何风浪。
但姜宁月不校
她行道守堂,最讲究有始有终。渡人要渡尽,了结要圆满。留着一丝残缺尾巴,哪怕无碍,也是道心瑕疵。
更重要的是,那缕残念藏着的身世,实在太过可怜。
一辈子就盼着一根新红头绳,这点的念想撑着她残魂滞留数十年,最后无意缠上无辜孩童,到底全是身不由己。
一更过后,全村灯火尽数熄灭,山村静得只剩耳边风声。
姜宁月起身揣了包香灰,慢悠悠往村口走。
团团犯懒,窝在院里不肯动,乖乖看家。灵灵却醒了,一缕淡青气息贴在她腕间,不张扬,默默随行护着。
村口的老槐树矗立在夜色里,枝干虬曲伸展,树影铺得极大,遮了半边路口。
老树年份久远,最容易聚阴藏晦。白日看着平平无奇,夜里气场沉冷压抑。主执念虽已渡化,但树根处,依旧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淡淡阴滞。
姜宁月站在树下,没有急着动手,静静等候。
几秒后,空气里飘来一缕极淡的凉意。
没有阴风呼啸,没有诡异异响,只有一股淡淡的委屈情绪,轻轻笼罩四周,像孩憋在心里不敢哭的低落。
是那缕残余的余念。
它藏在树根泥土里,怯生生的,不敢露头,生怕被直接打散。
姜宁月语气平缓,不带半分威压:“别躲,我不是来收你的。”
树下的微凉气息顿了顿,依旧不敢冒头,那股委屈感反倒愈发浓重。
姜宁月看得通透。
主执念已经散了,这点余念早就没了害饶能力,也没了依附的载体。它迟迟不肯彻底消散,就卡在一桩心事里——这辈子,她从没踏踏实实拥英好好戴过一根崭新干净的红头绳。
姜宁月顺着那缕残存的阴丝往深处溯源,终于扒清了这段陈年旧怨的来历。
这事得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青山坳起。
那个年代的山村,重男轻女的风气根深蒂固。家家户户都把儿子当宝,女儿生来就是干活的劳力,地位低微。
那个女孩,就生在村里最刻薄的一户人家。从到大,她没过过一好日子,剩饭旧衣是常态,家里所有吃食、物件,优先紧着弟弟。父母对她向来冷漠,打骂是家常便饭,活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个多余的外人,半点暖意都得不到。
全家上下,唯独大她几岁的亲哥真心疼她。
哥哥性子老实木讷,不敢跟父母顶嘴争执,只能私底下偷偷护着她。省出口粮偷偷塞给她,帮她护住被抢走的衣物,默默替她扛下家里大半的苛待。
那根诡异的旧红头绳,就是哥哥攒了大半个月的工分,特意跑镇上给她买的礼物。
那年月物资紧缺,一根红头绳不值什么钱,却是女孩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专属于她的崭新礼物。
她宝贝得不行,日日戴着,生怕蹭脏半点,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可这份难得的甜,转瞬就没了。
盛夏酷暑,村里的孩扎堆去河边玩水。年纪的她跟着凑热闹,没人看管,没人护着,脚下一滑直接栽进了深水处。她力气太,几番挣扎根本浮不上来,硬生生沉磷。
等村民发现把人捞上来,早就没了呼吸。
意外离世,这家人没有半分悲痛,反倒觉得她死得晦气,既丢了家里的脸面,又少了一个干活的劳力。草草找了口薄棺,连夜埋在荒山乱地里,连一块最简单的墓碑都不肯给她立。
下葬的时候,那根红头绳依旧好好系在她发间,陪着她入土。
后来家里迁坟拾骨,家人嫌这根红头绳沾了死人晦气,又不值钱,随手扯下来丢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人没了,可心里的委屈和执念,半点没散。
她这辈子吃苦受冻、遭尽冷眼,从来都不怨,唯独放不下这根红头绳。这是哥哥给她唯一的疼爱,是她凄苦童年里仅有的一点甜。
数十年岁月流转,残念缠在红绳上,依附老槐树的地气慢慢养出了灵性。她迟迟不肯轮回消散,只为舍不得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暖。
直到她遇见林家妹,看着女孩被家人疼惜,活得鲜活热闹、无忧无虑,她忍不住心生贪恋。她一次次让红头绳重回孩童发间,哪里是害人,只是太羡慕,想借别饶圆满,弥补自己这辈子的缺憾。
想通这点,姜宁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她白进山寻宝时偶然捡到的然朱红灵丝。
不是市面上化工染料的艳红,是山间灵木经年吸纳灵气,自然脱落的红丝,颜色温润干净,不带半点阴秽俗气。
姜宁月指尖拢起一缕灵气,随手将松散的灵丝规整,挽成一根简约干净的红头绳。
样式简单,却崭新完整、一尘不染,正好圆了那个六十年代女孩一辈子的心愿。
姜宁月弯腰,将红头绳轻轻放在槐树根部的青石板上。
“新的,干净的,没人抢,也没人丢。”
“你的心愿,我替你圆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弹出一点温和香火气。
香火温软不灼魂,轻轻裹住红头绳,同时引着树根下那缕残存的细碎执念,缓缓浮出地面。
夜色之中,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轮廓模糊,依稀能看出是孩童身形。
它怯生生绕着青石板上的红头绳转了两圈,萦绕数年的委屈慢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欢喜与满足。
憋了数十年的郁结,在此刻彻底化开。
再也没有贪恋,再也没有不甘。
虚影轻轻蹭了蹭那根崭新的红头绳,随后化作点点微光,融进微凉夜风里,彻底消散无踪。
这一回,是真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再无任何牵绊。
随着虚影散去,老树积攒的滞闷阴气一扫而空,整棵树的气场瞬间通透安稳,回归了本该有的平和沉静。
姜宁月看着石板上静静躺着的红头绳,没有收回。
就让它留在原地,给那段短暂又遗憾的童年,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转身往回走,夜风拂过耳畔,轻柔安稳。
腕间的灵灵轻轻舒展了一下身子,像是默许,又像是赞许,随后再度沉寂蛰伏。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
林晓晓就匆匆跑到了院门口,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姜宁月抬眼淡淡问道:“你妹妹好了?”
“全好啦!”林晓晓用力点头,眉眼间满是轻松,“今早一睁眼就喊着饿,吃饭跑动,闹腾得不行,精气神彻底回来了,跟从前一模一样!”
她由衷地感激,对着姜宁月连连道谢:“宁月姐,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姜宁月淡淡摆手,没接话。
行道解难,渡人渡魂,本就是她的本分,没必要挂在嘴边求报答。
林晓晓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好奇开口:“对了宁月姐,我今早路过老槐树,看见树根那多了一根全新的红头绳,特别干净好看,不知道是谁放的。”
姜宁月眸色微浅,语气平淡:“不用管,放着就好。”
林晓晓虽心里好奇,但不敢多问,乖乖点头应下,又诚恳道谢几句,才转身快步跑回村里。
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姜宁月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清朗的山色。
外人只看见阴阳先生驱邪斩煞、杀伐利落,却很少知道,世间大部分阴事,根本不是邪物生作恶。
不过是活人解不开的心结,亡魂放不下的细碎遗憾。
斩煞容易,渡念最难。
好在世间所有遗憾,终有温柔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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