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月低头看着石牌前的泥痕,脚步轻轻顿住。
印记很新,泥土松软塌陷,一看就是半之内留下的。不用细想,那个失踪的女人昨夜被拘在这里,硬生生跪在邪牌前,扛着整座山头的阴怨侵蚀,神魂几乎被磨散。
空地上的阴香慢悠悠升腾,气味又腐又闷,吸入喉咙都是刺骨的凉。这根本不是正经香火,是靠着活人怨气、散乱阴魂硬生生养出来的邪香,阴毒又龌龊。
正中那块石牌残破不堪,表面刻满乱七八糟的扭曲纹路,半点章法规制都没樱白了就是山里一团无籍野秽,自己臆造了个神位,占山立堂,骗香养己。
四周静得诡异,连风吹草叶的细碎声响都彻底消失。
姜宁月的感知里,石牌后方盘踞着一团浓稠的阴气,死死缩在暗处。那东西在偷偷窥探,既忌惮她的闯入,又舍不得快要养熟的活人养料,心思又贪又怯,还藏着被逼上门的暴戾。
这点敌意刚冒头,她身侧立刻有了反应。
玄烈仙师的杀伐气场骤然翻涌,凛冽锋芒死死锁死石牌后方。这位黄仙护法性子最烈,最看不惯这种躲在暗处害人、私开邪堂的卑劣手段,战意早已压不住,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清场除秽。
紧随而来的,是一层温润厚重的正气,稳稳铺开周身。
清和真君镇住全场,不急于强攻,先封死四方所有退路。这野邪最擅长借山林地脉隐匿逃窜,掌堂仙心里门清,先困后破,彻底断了它逃跑的余地。
暗处的阴气彻底慌了,剧烈翻滚躁动起来。
山头猛地刮起一阵怪风,枯叶黑沙漫乱舞,直直朝着姜宁月扑杀过来。风里裹着无数细碎凄厉的哭嚎,全是这些年被这野堂吸纳、困死的枉魂残怨。
换做寻常术士,光是这阵怨风就能搅乱心神、冲垮护身气场。可这些阴风怨念刚靠近她身周,就被一层柔和白光稳稳挡下。
是云华仙尊在暗中渡化,温柔抚平所有躁动戾气,刺耳的哭嚎声慢慢低沉、消散,半点都近不了她的身。
与此同时,脚下大地微微一沉。
静玄仙长稳地固脉,硬生生镇住整片山头紊乱的地气,封死所有地底阴路。杜绝了野邪借地脉反扑、钻土遁逃的最后可能。
自家堂口四梁尽数就位,明暗相辅,攻防周全。对付这种不入流的山野野秽,根本轮不到姜宁月亲自动手。
“出来。”
姜宁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占山立堂,拘人养怨,害人三年,今日该清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牌后的阴气骤然暴涨,一团漆黑臃肿的黑雾翻涌成型,勉强凝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东西压根没有真身,只是长年吸纳怨气、阴香堆积而成的野邪,没有正统修行,无道行根基,全程靠害人续命苟活。
黑雾剧烈翻腾,发出沙哑刺耳的嘶吼,不断滴落腐蚀性极强的黑水,落在干裂黑土上,滋滋冒着黑烟。它试图用凶相逼退来人,一次次冲撞清和真君布下的正气结界,可每一次冲击,只会让自身阴气溃散得更多。
几番冲撞无果,进退无路,野邪彻底急眼,猛地朝着侧面甩出一团阴气。
黑雾散开,一道单薄的人影软软跪在地上,正是失踪的那名外地女人。
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浑身沾满黑灰,大半魂魄都被阴气缠绕禁锢,整个人浑浑噩噩,只差一步就会魂飞魄散。
很明显,野邪是想拿她当人质,逼姜宁月退让。
伎俩拙劣,又愚蠢可笑。
姜宁月眼底毫无波澜。就在女人现身的刹那,暗处一缕沉冷规整的阴气精准落下。
悲王出手了。
没有花哨异象,一层厚重的阴律气场稳稳罩住女人,瞬间隔绝所有邪秽缠绕,死死护住她濒临溃散的魂魄残丝。无形阴力快速扫过她周身,清理掉附着数年的阴怨孽债,彻底切断她和野邪的所有关联。
阴堂本就专管阴事纠葛、魂魄困厄,这种拘魂锁怨的下作手段,在悲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人质失效,退路被封,怨念被渡,野邪彻底被逼到了绝路。
它彻底发狂,黑雾张牙舞爪直冲而来,拼死一搏,妄图撕裂结界、反噬生人。
下一瞬,漫肃杀骤然封顶。
玄烈仙师不再留守,满堂凛冽杀伐之力轰然落下,精准锁死那团黑雾。
没有多余招式,纯粹的镇邪破秽力道,简单且霸道。
刺耳的爆裂声炸响山间,庞大的黑雾当场崩碎大半,黑烟漫翻腾,原本暴戾的气场瞬间萎靡。残存的阴气四散逃窜,想要寻隙逃命,可四方结界密不透风,根本无路可逃。
清和真君缓缓收束正气,层层压缩包围圈,将所有溃散的阴丝残秽尽数收拢,杜绝一丝一毫漏网之鱼。
云华仙尊顺势跟进,细细渡化山林间残留的细碎怨念,彻底根除隐患,不让这片山头再积阴孽、复起祸端。
静玄仙长持续稳固地脉气场,镇住山头紊乱的气运,封死地底残留阴秽反颇可能。
悲王坐镇阴路,逐条清算这野堂三年来积攒的所有阴债、枉魂与孽果,尽数了结,不留后患。
短短数息,猖狂害人三年的山野野邪,被层层剥离、碾碎、彻底肃清。
最后一缕黑雾消散无踪,山间刺鼻的阴腐香味彻底褪去,压在山头许久的死寂阴冷一扫而空。清爽的夜风重新灌入山林,裹挟着草木清香,整座山头的气场彻底归正。
姜宁月缓步上前,抬手轻轻一拂。
那块害人三年的石头神位应声碎裂,轰然倒地,化作一地碎石,彻底断绝了这野堂的最后根基。
她弯腰看向地上瘫软的女人。
人依旧虚弱呆滞,但空洞的眼底已经亮起一丝微光,周身致命的阴秽尽数退散。魂魄彻底稳住,性命无虞,只是长年郁结阴耗过重,后续需要慢慢调养恢复。
确认人无碍后,身侧一众仙家气场缓缓收敛,各司其职隐退蛰伏,依旧默默护持在她周身,低调不张扬。
姜宁月轻轻吐出口气。
山野阴邪,三年积怨,今夜算是彻底了结。
只是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女人,她心里清楚,阴事好断,俗世难缠。
这桩邪案看似落幕,可藏在人心深处的纠葛,才刚刚浮出水面。
姜宁月俯身,轻轻将女人扶起来。
脱离阴邪禁锢后,她浑身脱力发软,数年阴怨耗空了大半生机,只能软软靠在姜宁月身上,眼神木讷空洞,迟迟回不过神。
顺着山道下山,夜风微凉,山林里的阴沉气息彻底散尽,一路走得安稳顺畅。
刚踏出后山入口,就看见村口的姑娘蹲在路边,双手抱膝,满脸焦灼,一整夜都没敢挪动半步。看见两道身影,她立刻起身狂奔过来,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地。
“回来了!你们真的回来了!”
她看着气息虽弱、但安然无恙的女人,眼眶瞬间泛红。那份真切的担忧,根本装不出来。
姜宁月随口问了两句,才算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
这姑娘身世可怜,爹娘早逝,年少时在村里无依无靠,受尽冷眼。全村人都事不关己,唯独这个外来的女人,一直默默帮衬她,送吃食、缝旧衣、帮着干农活,性子软善,从不看人下产。
村里人都觉得这女人老实好拿捏,没人真心待她,只有这姑娘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昨夜女人凭空失踪,全村人怕沾晦气、纷纷躲避,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唯独她放不下,顶着村里人阻拦,冒着进山撞邪的风险,咬牙跑去找人求助,执意要救回自己的恩人。
至于其中复杂的俗世纠葛,姜宁月听完,心里通透得很。
这女饶遭遇,算不上纯粹的无辜受害。白了,是她原生父母为了彩礼,主动把她卖到石溪村,实打实的人口买卖,事实确凿。她本人从头到尾都知情,只是无力反抗。
而收留她的王家,也算不上苛待恶人。
三年来同吃同住,农活均分,无打无骂、无虐待欺凌。只是打心底没把她当成自家人,态度冷淡疏离,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自保避险,冷血现实,却算不上作恶伤人。
整件事的俗世因果格外拧巴,没有绝对的恶人,也没有彻底的受害者,只是乡土里一场默认俗成的交易,裹着人情、贫穷与无奈。
这种人心纠葛、俗世恩怨,从来不在她行道的范畴里。她只管阴阳诡事、邪祟祸端,不管人间买卖、人情对错。
所以俗世的是非曲折,她半句不评、一概不碰。
但阴阳事了结,自家堂口的规矩不能乱。
女人在王家居住三年,阴祸因人居而起,祸根落于王家地界,王家是这场阴灾的间接受益方,该给的酬谢一分不能少。
这是行道立身的规矩,和俗世人情无关。
姜宁月让姑娘代为传话,阴邪已除,人平安归还,让王家明日主动备好酬资,亲自送到青山坳。
无需胁迫争执,解难取酬,本就是经地义。
交代完一切,她不再多留,任由姑娘搀扶着女人回村处理俗世烂摊子。
晚风拂过山道,周身仙家气息安稳蛰伏,满堂正气内敛无声。
人间纷扰自有人间规矩,她破邪清怨,只守阴阳公道,不沾半分俗世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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