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跟踪那个人,跟了三。
第一,那人从城东茶楼接了布包之后,没有直接进宫。
他绕了半座城,先在城南一家棺材铺门前站了一刻钟,又在西市一座当铺门口转了两圈,最后从北门进了皇城。
一路走走停停,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福伯跟到北门便不能再跟了——宫门之外,不是他能踏足的地方。
第二,福伯换了条路,守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对面。
那人果然又来了,进门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竹篮。竹篮上盖着蓝布,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他拎着竹篮,走了同样的路线,绕城南,过西市,最后进了北门。
第三,福伯没有再去跟那个人。
他去了聚贤斋对面的茶摊,坐了一整个上午,数清楚了一件事:
聚贤斋后门每隔一日会有人出来,从不间断。有时候是灰衣伙,有时候是一个梳着双髻的丫头,有时候是陈掌柜自己。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东西,有的粗长,有的扁平,有的用布裹着,有的直接拿在手里。
沈鸢听完福伯的禀报,在窗前坐了很久。
那条路线,她终于开口,城南棺材铺、西市当铺、北门进宫,每一站都在换手。棺材铺里的人不知道篮子里是什么,当铺里的人也不知道上一站是谁送来的。他们只是接了东西、递出去,像一条流水线。
福伯站在门内,闻言微微点头。
那根线,到宫墙就断了。沈鸢,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宫墙后面的事,我们看不见。
福伯沉默了许久,像是有什么话想,又掂量着该不该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一线:夫人,老奴有一个猜测,不敢乱——这条线,棺材铺、当铺、皇城,让老奴想起了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福伯走到窗前,犹豫了片刻,才:十几年前,先帝在时,朝中查过一桩伪造文书的大案。有人私刻官印、伪造批文,从中牟利。查到最后发现,那些假文书走的路线——也是城南棺材铺、西市当铺、然后从北门出去。路线几乎一模一样。后来查案的人暴病死了,案子不了了之。
沈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条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福伯低声,再也没找到痕迹。
沈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
如果太后现在用的这条线和十几年前的假文书案是同一条路,那聚贤斋运进宫里的,就不仅仅是信,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刻好的印章、伪造的文书、或者做假文书的模具。
太后在城外有自己的作坊,聚贤斋是她接入京城的缺口,陈掌柜是她的人。
她闭上眼睛,将这条链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福伯,她睁开眼,你知道聚贤斋那个陈掌柜,还有什么弱点吗?
福伯想了想:陈厚德是外地人,入京不过三年,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旁的亲戚都不在京城。他盘那间铺子的银子来路不明,但没人深究过。若弱点——他最在意的,大约就是他那女儿。
满。
沈鸢沉默了片刻。
她对满有旧恩,她不想把满拖进这潭深水里。
但她现在手里没有别的线头了——陈掌柜的女儿,是她目前唯一能触碰到这条链的入口。
我想想,她,你先去歇着。
福伯躬身退了出去。
沈鸢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色。
暮色从云层后面沉下来,将梧桐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去找陈掌柜摊牌。她手里没有证据,贸然开口只会打草惊蛇。
她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从陈掌柜嘴里撬出实话的契机。
那个契机,或许是满。或许是某一次陈掌柜出城的时机。或许是他又接到太后命令的那一。
她要做的,不是冲上去掀桌子,是等他把碗督她面前。
黑之后,谢渊来了。
他站在月亮门下,没有进来。
沈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旧灰道袍,左臂上的绷带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白。
他像是从书房过来的,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折子,只是站在那儿。
你让福伯查了三,他,声音不高,查到什么了?
沈鸢没有瞒他。她将聚贤斋的路线、棺材铺和当铺的中转、北门进宫的终点、以及福伯提起的十几年前假文书旧案,一五一十地了。
谢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进院子,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枝桠间露出的一角夜空。
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冷,鬓边的霜色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那条线,我查过。他。
沈鸢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查过?
三年前。谢渊的声音不高,像是在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查到了聚贤斋,查到那间棺材铺,查到了北门。然后线断了。宫里面的人,我动不了。
沈鸢沉默了片刻。
那你知道陈掌柜在替太后运什么吗?
谢渊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看着沈鸢,那双凤目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已经等了很久的、终于等到聊松动。
我还不知道,他,但你正在靠近它。
沈鸢垂下眼,没有接话。
谢渊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的动作有些慢,左臂的伤让他没法像往常那样自如。
他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笼在一片银白里。
你想怎么做?他问。
沈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的白发在月光里泛着银光。
她想了想,:我想派人出城看看。聚贤斋的东西从城外来的,城外面一定有作坊。如果能找到那个作坊,就能拿到证据。
谢渊没有回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夜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冬了,他,城外冷。
沈鸢微微一怔。
你要出门,记得多带一件衣裳。
沈鸢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将他的脊背照得清瘦而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她张了张嘴,想不必担心,又想我知道。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明晃晃的,像一匹铺开的素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谢渊。
你三年前查到北门断聊时候,她,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有人能替你走完那一段?
谢渊没有回答。
但他坐在石阶上,微微侧过头,让沈鸢看见了他半边脸。月光落在那半边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分明。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仰头看着夜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鸢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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