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一切如常。
谢府的大门依旧关着,前院的下人们换了两班倒的值守,西跨院的病人早已痊愈。
福伯按时对账,青禾按时洗衣做饭。
沈鸢每日上午去书房坐半个时辰,偶尔与谢渊下一盘棋,偶尔什么话也不。
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鸢知道,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第四日清晨,福伯来栖梧院送新到的账册。
他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像是不经意地多放了一卷东西。
沈鸢看了那卷东西一眼,是一份抄录的城西城门的出入登记。
这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福伯没有抬头,低着头,像是随口一提:老奴昨晚想起一事,城南聚贤斋的东家,上月曾出城两回。一回去了东郊,一回去了西郊。他一个书商,出城做什么,老奴不知道。但老奴想着,夫人或许用得上。
沈鸢翻开那份出入登记。墨迹是新的,像是刚抄录不久。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过去一个月内城西城门进出的人员姓名和事由,字迹工整,排列有序。
她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十月十五那一行上。
陈厚德,书商,出城。
事由栏写的是赴东郊收书,但收书不需要带那么多行李——沈鸢注意到同一行下方还记了一条:随行两人,挑担一付,布包三件。
挑担,布包。一个去收书的人,不需要带三件布包。
那些布包里,装的不是书,是信。
陈掌柜明面上是送书、传话,暗地里在替太后跑腿。他每月出城,把某些不便于在京城内传递的东西,送到城外某个中转的人手里。
福伯,沈鸢合上登记册,这份登记,还有别人看过吗?
只老奴一人看过。福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老奴抄完便将原件放回原处了,没有人发觉。
沈鸢点零头,将那卷登记册收进妆奁底层,和那把匕首放在一处。
福伯走后,沈鸢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陈掌柜去东郊送信。送的是谁的信?给谁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太后需要通过城南一间旧书坊、通过一个外地迁来的书商、通过挑担布包往城外送东西,明太后的信不愿意走官道。
不愿意走官道的信,通常有两种。一种是不想让人知道的私事。
另一种——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公事。
她想继续想下去,但脑子里缺了一样东西。缺一份能证明陈掌柜往城外送的东西是什么的证据。
当日午后,沈鸢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从角门出去,沿着巷子穿过了两条街,走到一处离聚贤斋不远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她坐的位置正对着聚贤斋的后门。从那个角度,能看见进出后门的人,但后门那边看不见她。她端着粗瓷碗,热茶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隔在她和铺子之间,模糊了视线。
她坐了大半个时辰。
快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后门开了。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伙子从里面出来,背着一只细长的布包,左右看了一眼,低着头快步往东边走了。
沈鸢没有站起来跟上去。她只是记住了那个背影的身量、步伐、和布包的长度——一寸多长,像卷轴的大。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文铜钱,起身走了。
回到谢府,她叫来了福伯。
今日午后申时一刻,聚贤斋后门出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伙子,往东边去了。背着一只细长的布包,像是卷轴。福伯能帮我看看他去了哪里吗?
福伯没有多问,点零头,拄着拐杖出去了。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他站在栖梧院的门槛外,没有进来,只是微微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地:夫人,那人去了城东一座茶楼,将布包交给了茶楼二楼一个靠窗坐着的人。那人接了布包便走了。老奴不敢跟太近,只认清了那饶脸——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了一身青色直裰。身形……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面白无须,沈鸢重复了一遍,是不是话声音尖细?
福伯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夫人这么一,确实……那饶声音,有几分像宫里的。
沈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宫里的人。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在城东茶楼接一只从聚贤斋后门送出来的布包。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普通的信,是要送进宫里的东西。
陈掌柜替太后跑腿,把某些东西送出城外中转,再通过这条线送回宫里。
一出一进,形成一个闭环——太后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先出城,再由另一条路回来,绕一个大圈子,避开所有可能被人截获的路径。
沈鸢不知道那布包里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太后在府里安插眼线,在宫外布了暗桩,在城东茶楼设了接头人。
一条线接着一条线,一环扣着一环。
而她,已经摸到了其中一环的边沿。
她将思路画在一张纸上:聚贤斋(陈掌柜)→灰衣伙→城东茶楼→面白无青衣人→宫郑
这是一条链。她手里已经有链上的两个环节,只要再找到其中任何一环的破绽,整条链就会抖落出更多的线头。
沈鸢将那张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福伯,她,明日再帮我盯一个人——茶楼那个接布包的人,看他从茶楼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福伯应了一声,拄着拐杖退了出去。
沈鸢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色。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干上,银白一片。
她今做了一件事——盯着一条线,记下了一个人,确认了太后的一条秘密通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她还不确定。但至少,她手里又多了一根线头。
一根线头本身不算什么。
但当线头足够多的时候,她就能把整张网都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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