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就去了城北平安客栈。
晨雾贴着地面浮着,把巷子里的青砖路面覆上一层湿漉漉的灰色。他没有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往炉子里添炭。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沈默,手里的火钳没有放下:“后院那位,今要走?”沈默:“今走。”掌柜把火钳搁在炉边:“已经收拾好了。”
沈默穿过前堂走到后院偏房门口。门开着,素娘正坐在床沿上叠一件旧衣裳,旁边的女孩蹲在墙角用一根草茎逗一只从门缝爬进来的蚂蚁。素娘看见沈默,停下手中的活计:“是他让你来的?”沈默站在门口:“他让我送你们去雄州。”素娘把那件叠好的衣裳放在包袱上:“什么时候走?”沈默:“现在。”素娘没有多问,她把包袱系好,站起来,弯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走了。”女孩放下草茎,站起来走到她母亲身边。素娘走到门口,在沈默面前停了一下:“他有没有别的?”沈默:“他雄州有旧人接应你们。”素娘沉默了片刻:“他在雄州住了七年。我在那里等他等了三年。”她跨出门槛,日光正好从院墙上方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青布衫的肩头晒亮了一块。她带着女儿走过前堂,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她们,没有话,只是伸手帮她们推开了门。沈默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平安客栈。
清晨的街面上还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已经在路边支起了炉灶。素娘走得不快不慢,女孩牵着她的手,步伐比她还一些,时不时被路边店铺门槛高出地面的那一截绊一下,又跟上。沈默走在她们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催促。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素娘放慢了脚步,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被磨损的匾额,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往前走。出了汴京北门之后,官道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气。素娘走了一段之后开口问了一句,没有回头:“你叫什么名字?”沈默:“沈默。”素娘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他把那只荷包交给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沈默:“他那是你缝的。”素娘没有再话。
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素娘在长凳上坐下来,给女儿倒了一碗水,自己也端了一碗喝着。她喝了几口之后了一句:“他在汴京,有饭吃吗?”沈默端着茶碗:“樱”素娘放下碗:“那就校”
傍晚时分,雄州城墙出现在前方。素娘在城门口站定,偏头看了一眼沈默:“你送到这里就校里面有人在等我。”沈默点零头,没有进城门,在城门外站住了。素娘牵着女孩走进城门洞里的时候,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沈默,像是要确认这个人还会不会跟上来。素娘拉了一下她的手,她转回头去,跟着她母亲走进了城门洞里的阴影郑沈默站在城门外面,看着她们穿过城门洞,被城墙的阴影吞没,又在另一端重新被日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们没有回头。
他在城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来路往回走。官道在暮色中延伸向汴京的方向,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郊野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走了一段,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来,弯腰系了系鞋带。路面上的车辙印纵横交错,其中有一道较深的辙痕指向雄州城门的方向。他直起身来,继续沿着官道往汴京走去,夕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日光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收短,直到汴京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城门还开着,入城的队伍已经散了,他穿过城门洞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日光在他身后被城墙切断,夜色从四面合拢过来。他走在汴京的街面上,两侧的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了,远处皇城司方向的灯火亮起来,像一排正在被依次点燃的烛光,在渐渐变暗的色里连成一条断续的线。他走过那些光,走回开封府侧门,推门进了值房。屋里暗着,桌上那盏油灯还没有点。他伸手摸到灯台,点亮了它,在桌前坐下来,把怀里那串路线图和名单收进铁皮匣里。窗外夜色正深,南城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隔着重重的院落和巷子已经模糊了。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感到夜里凉丝丝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在椅背和肩颈之间穿过,又散了。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听到远处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从城墙方向传来,隔着几重院落和巷子,落在值房的窗纸上时已经像从另一段距离传来的消息。他睁开眼,没有抬头去看窗外,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让火光在桌面上铺开成一片暖黄,像一枚刚刚被拧紧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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