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进刑部大牢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门口斜照进来,在过道尽头的砖墙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斑。牢头正在门口修一根旧锁链,看见沈默进来,没有抬头:“又来了?”
沈默点了下头,沿着过道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门口。萧佐正蹲在草垫上,面前的地面上放着半碗水和一块干饼——比前几次来时多了一些,像是有人特意给他留的。沈默蹲下来,隔着栅栏:“素娘到了。”萧佐正在拿饼的手停住了,像一扇正在被风吹动的门忽然卡在了某个角度上。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话。过道尽头的光落在他脚边,把草垫边缘照成浅金色。他把饼放回碗沿,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到了汴京?”
“已经到了。”沈默,“钱伯安的人在城北安顿了她。你女儿也一起。”萧佐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背上。他伸出手在草垫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原地:“她瘦了没有?”沈默:“我没见过她。钱伯安的人接回来之后,直接送到了城北一处安全的地方。”萧佐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她叫素娘。我没有跟她过我在汴京做什么。”沈默没有打断他。萧佐继续:“她以为我只是在雄州做生意。后来有一年我没有回去,她托人带了一封信到汴京来。信里写了一句话——‘你还活着就好。’”沈默蹲在栅栏外面:“那封信你收到了?”萧佐:“收到了。我烧了。信烧掉之后,我又替辽国走了一趟河西。”
沈默站起来:“她在城北平安客栈,后院的偏房。你女儿跟她一起。客栈的掌柜姓王,自己人。”萧佐抬起头来看向沈默:“你能帮我带一样东西给她吗?”沈默:“什么东西?”萧佐从怀里掏出一只旧荷包。荷包的布料已经磨损了,边角磨得发白,系口处用一根细麻绳系着。他把荷包从栅栏缝隙里递过来:“这是她当年在雄州给我缝的。里面有一截头发,她自己的。你把这个带给她,她就会相信是我让你带的话。”沈默接过荷包,握在掌心里。荷包很轻,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细细的硬物——的确像是一缕干透的头发。他把荷包收进怀里:“我会送到。”萧佐看着他把荷包收好,没有再话,靠回墙上。过道尽头的光又偏了一寸,落在他肩膀上的亮斑收窄了。
沈默转身走出大牢。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和过道里昏黄的光交汇成一道明暗分明的交界线。他跨过那道线,走进院子里。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他刚刚见过一个牢犯,也没有人看到他怀里多了一只旧荷包。他穿过两条街,拐进城北平安客栈所在的巷子。客栈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茶碗,看见沈默进来,没有多问,只朝后院方向偏了一下头。沈默穿过前堂,走到后院的偏房门口,在门外站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女饶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高,带着一点谨慎:“谁?”沈默站在门外,隔着门板:“有人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站在门缝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瘦,眼角有几道细纹。她的目光落在沈默脸上,像是想从这张陌生的面孔上认出什么来。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只旧荷包,递了过去。她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接过荷包。她把荷包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目光看着他:“他让你带话?”沈默:“他他还活着。”女人没有话,她站在门缝后面,握着那只荷包的手没有松开。日光从屋檐下方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只旧荷包的布料照出一层旧旧的暖色。她抬起头来看向沈默,眼眶微微发红,像是被风呛了一下似的,又像是被这道日光晃了一下,眨了一下眼才看清楚沈默的脸:“他在哪?”沈默:“刑部大牢。但他现在还在安全的地方。等你的安全确认妥当之后,他会申请见面。”女人垂下目光,把荷包攥在手里:“我在雄州等了他三年。”沈默站在门外,没有问那三年的事。他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穿过院子走回前堂。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出来,把擦好的茶碗放回架子上,像是对刚才那段时间什么也没看见过。沈默跨出客栈门槛,走出巷口。
当傍晚他回到值房,在桌前坐下来,把从萧佐那里带回来的荷包他交给了素娘。窗外的日光正从偏西的方向收拢成一道暗金色的细线,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怀里的位置,那只荷包已经不在了,被他交了出去。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台上那片干透的槐树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院子里渐渐暗下去,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扑翅声,像一页尚未合拢的旧纸,在暮色里慢慢收起了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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