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汴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三的傍晚了。他把雄州带回来的那页底档收进铁皮匣里，没有急着整理，先去了刑部大牢。
牢头认识他，没有拦。他沿着昏暗的过道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门口，蹲下来，隔着木栅栏往里看。萧佐坐在草垫上，背靠着墙，囚衣是新换的，但领口处洗得发白，边角微微卷起。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回来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年不大声话之后留下的沙哑。沈默蹲在栅栏外面：“河西线那本账册，我交给钱伯安了。”萧佐点零头：“他接手了？”
“接了。”
萧佐没有继续问。他在草垫上挪了一下腿，把姿势换得更舒服一些。牢房里没有灯，过道尽头一盏油灯的光折进来，落在他脚边，把他身前的草垫照出一块暗黄色的亮斑。沈默蹲在栅栏外面，两个人隔着铁栏和一段狭窄的过道，都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萧佐开口：“我妻女还在辽国。”沈默的目光在暗处没有移开。萧佐继续，声音不高，像是给自己听：“十年前我还在雄州开布庄，有一条商路往北走，来回一趟能赚不少钱。那年秋我从辽国回来，带了一批货，也带了我妻女回了一次北边探亲。回程的时候出了事。”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有人报了我的底。我被扣住了。他们我妻女在他国境内，不能走。如果我跑，她们会死。”
沈默蹲在栅栏外面：“你做了十年细作。”萧佐没有否认：“头两年我想过办法逃。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她们都会被转移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后来我就不再尝试了。我替他们做事，换她们活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沈默的方向，隔着昏暗的光线，看不清表情：“我从雄州出发，经河西、走凉州、绕道返回——那条路我走了三年，运送铁器、物资和情报。刘璋是官面上的对接人，陈守拙管物资集散。梁渊替刘璋跑腿，我负责把东西交到河西的人手里。他们之间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彼茨名字。辽国那边的指挥只和我单线联系。”沈默没有打断他。萧佐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我妻女还在辽国。我进来之后，她们就断了联系。”沈默蹲在栅栏外面：“你让我去凉州救你妻弟，是因为他在辽国境内还有人能接应你妻女？”
萧佐没有否认：“我妻弟认识一条从辽国接人出来的路。他之前替我走过一回，接了我一个远亲出来。如果我妻女能回到汴京，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顿了一下，“但你把他救出来之后，他没有跟我提过接饶事，可能是那条路已经断了。也可能是他根本就没想接。”沈默站起来，过道尽头的油灯光在他身后晃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栅栏上。他站在铁栏外面，低头看着萧佐：“那条路现在还能走吗？”萧佐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人能走，但不是我。”他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沈默站在过道里，隔着一道铁栏和一段昏暗的光线，看着萧佐的侧脸。他开口了一句：“那本账册里没有记你妻女的信息。你留了一手。”萧佐坐在草垫上没有动，像是默认了这句话。然后他开口：“那本账册记的是过去的事。我妻女的事，是未来的事。”
沈默退出大牢的时候，牢头正靠在门框边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杆从嘴角拿下来：“他什么了？”沈默站在石阶上，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他他妻女还在辽国。”牢头没有接话，把烟杆重新叼回嘴角。沈默走下台阶，穿过刑部大牢的院子，走到街面上。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边的几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把青砖地面上的光斑摇成一片碎影。他走回值房的路上，把萧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做了十年细作的人，十年前的选择是为了让妻女活着；十年后的选择是为了让妻女回到自己身边。他推门走进值房，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落在他手边。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那张河西线旧地图的边角，纸页已经微凉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收进抽屉里，没有再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叫声，短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暗处飞过，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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