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一早就去了南城。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穿过晨间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在赵伯庸那扇褪色的旧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门开了。赵伯庸站在门里,披着一件旧棉袍,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沈默的时候没有惊讶,侧身让开了门口:“沈推官来了?进来坐吧。”沈默走进院子,在院中那张石凳上坐下来。赵伯庸把粥碗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沈默:“您还是为了刘大人签字的事?”沈默接过水碗没有喝:“你上次代签了三份文件。是哪三份?”赵伯庸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一份是科场案的批文。一份是祥符粮仓案的结案。还有一份……”他顿了一下,“是元夕灯案的核准。”沈默端着水碗的手没有动:“这三份文件,你是在同一签的吗?”赵伯庸摇头:“不是。科场案的批文是正月十七签的,粮仓案的结案是二月十二签的,元夕灯案的核准——是正月十八签的。”沈默把日期在心里过了两遍。正月十七、正月十八、二月十二。三段不同的时间点,三份不同的文件,都由同一个人代签,但日期被错开了。如果代签是同一完成的,日期会被集中在一起;如果它们是分开签的,明刘璋的手在这三次签批时都处于“不能亲自签字”的状态。沈默没有追问“他手受了什么伤”之类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问:“你签这三份文件的时候,旁边有谁在场?”赵伯庸想了想:“第一次和第三次都是刘大人在场,他看着签的。第二次他没有在场,是赵元朗把文件送过来的。”沈默端着水碗:“赵元朗送来的。”赵伯庸点零头:“他刘大人手痛,让他代为转交。”沈默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他把水碗放在石桌边上:“你签的那三份文件,有没有存根?”赵伯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隔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他在沈默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张纸——纸质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折痕已经磨成了浅白色。他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放在石桌上:“这三份是我自己留的抄件。”沈默低头看过去。第一份是科场案的批文抄件,正文和落款位置都和原件一致,唯独签批栏里写的是“刘璋代”,比原件的签字少了半笔、多了几道墨痕。第二份是粮仓案的结案抄件,签名栏里同样是赵伯庸的笔迹,但那个“璋”字的最后一笔更稳,像是签的时候比第一次更从容。第三份——元夕灯案的核准,沈默的目光在这页纸上停了一下。核准意见的正文和他之前从城隍庙底稿里看到的那份完全一致,签批栏里写的也是“刘璋代”。三份代签,三份不同的文件,三份都被收进了同一只旧布包里。
沈默把三张纸按顺序排好,从正月十七到正月十八再到二月十二,像三段被截开的绳头,放在同一块桌面上:“这三份代签文件,你愿意出堂作证吗?”赵伯庸坐在石凳上,日光从院墙上照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愿意。但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清楚。”沈默把三张纸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布包里,系好口子,把布包还给赵伯庸:“这三份抄件你收好。如果到时候需要,我会来取。”赵伯庸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像一个很久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的老人忽然被托付了什么东西。他点零头。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最近不要让人知道你见过我。”赵伯庸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只旧布包,点零头。
沈默回到值房,关上门,把元夕灯案的时间轴纸页重新展开,用笔在刘璋名字的下方画了一条线,把赵伯庸提供的三份代签记录写在线下——科场案批文、粮仓案结案、元夕灯案核准。三份文件把刘璋和所有案子串在一起了。他放下笔,把纸页晾干,然后和那本底册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三份代签文件、一份周明远的底册、梁渊的完整供词、沈直的证言——四条线都已经到了他手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腊梅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淡黄色的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一点极淡的香气。他合上窗户,回到桌前把抽屉关好,把三份代签文件的抄件也锁了进去,又加了一道横闩。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还没收拾干净的墨迹纸角,但沈默没有再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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