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离开值房太久。他把自己关在案卷室里,把那本从钱伯安处拿到的元夕灯案卷宗摊开在桌面上,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抄写。他用的是自己惯常的细字笔法,每一页抄完放在窗台上晾干,再翻开下一页。他没有用炭笔,用墨,细字,一一对应。到第三的时候,他已经把正文抄完了大半,又把钱伯安的签批页和那张夹在卷宗里的原稿分别抄了一份。第五他开始对照之前从城隍庙底稿和瘸七处收集到的残页进行互校。第七他把燕北辰之前提供的那段回忆也加了进去,按时间顺序排列,像拼一幅久未合拢的旧图。第九傍晚他抄完了最后一页,把所有的抄件按照日期顺序叠好,用线装订成册。他把抄本放在桌上晾了一整夜,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第十清晨他把抄本收进一只新牛皮纸袋里,在袋口扎了一道细绳,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燕北辰在廊下蹲着,坐在台阶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直到沈默走到他身后,把那只牛皮纸袋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沈默没有什么,只放稳了纸袋,然后在旁边蹲下来。燕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默,没有接。他伸手把纸袋口绳解开,抽出里面的抄本翻开第一页。日光照在纸面上,照出沈默端正的细字抄录——“大中祥符七年正月十五夜,祥符东街周宅灭门案。死者六人。”他坐在台阶上没有翻第二页,目光停在第一页上停了好几息。然后他翻到邻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他一直翻到那张夹在正文后面的原稿,看到“非临时起意”几个字时才停了一下,指腹按在纸页边角上。他合上抄本,把它放在膝上,没有再看。他没有话,坐在台阶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浅金色的光里。沈默也没有话,在旁边蹲着,把目光放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垂下的枝叶上。隔了很久,燕北辰站起来,把抄本夹在腋下,没有收进怀里,转身走进院子,穿过侧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沈默没有跟上去。那晚上燕北辰没有回来。第二早上沈默推开值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燕北辰坐在屋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抄本,已经没有翻开,搁在膝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抄本封面的细绳照得发亮。沈默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屋顶,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喊他。燕北辰也没有低头。他坐在屋顶上,整个人被晨光照得棱角分明,像一尊被晒了很久的石像。屋顶上风大,吹动他衣摆的边缘,他把抄本从膝上拿起来合拢,夹在腋下,然后从屋顶上翻了下来。落地时他只了一句:“我当年没查错。”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像平时那样稳,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忽然停下来的那种微顿。沈默看见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穿过院子,拐出了侧门,没有走正门。当傍晚,柳如霜从外面回来,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下:“燕北辰在城墙根底下坐着,面前摆了两壶酒,一壶喝了半壶,另一壶还没打开。”沈默正在翻开封府最近几日的案卷,闻言没有抬头:“让他坐。”柳如霜也没有再什么,转身走了。
黑之后,沈默处理完手头的案卷从值房出来,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他站在廊下,看着城墙方向,隔着几重院落和巷子,什么也看不见。夜风从院子穿过去,带着秋末微微泛凉的感觉。沈默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值房,把案卷柜的门合上,只留下一条缝。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只空的牛皮纸袋上,纸袋口还扎着那根细绳,绳结没有被解开过。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墙方向隐约的灯火,在夜风中一明一灭,像一根还没有燃尽的旧烛。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火彻底熄了才转过身来。他知道第二早上燕北辰会自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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