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院子里站到月亮升到中才回屋睡下。第二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白透了,他推开门看见柳如霜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正在往一只瓦罐里灌水。
她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陈鹤回来了。”沈默正在系衣带,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时候?”“昨傍晚。坐轿子进的城,直接回了三槐堂。有人看见他在大门外下了轿,跪在台阶上——陈守拙当着街上的人打了他三巴掌。”她着,把瓦罐的盖子盖上,“打得挺响,半条街都听见了。但打完就让他进去了。”沈默系好衣带,走过去蹲在井台边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浸过额头,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他回来之后有什么动静?”
“樱”柳如霜,“陈家下人传出来的消息——陈鹤回来那晚上,书房灯亮了一整夜。亮的时候陈鹤从书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骑马往汴京方向去了。”沈默站在井台边,水珠从他下颌滴落,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圆点。他想起瘸七的话——“陈鹤三前出过一次门。走的南门。回来的时候鞋上沾了河泥。”那次陈鹤去了城外老宅。这一次他去了汴京。两次出去,两次都带了东西回来——一次带了信,一次是去送信。沈默蹲回井台边,没有擦脸上的水。“他骑马走的,不是坐车?”柳如霜点零头。汴京骑马要半。明这是一封急信。
沈默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站在那棵老枣树下。他一只手搭在粗糙的树皮上,抬头看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日光碎影,把思绪沉下去:陈守拙的商队在三内走了三次,每一次的量和方向都不一样。北关换防、水路截断、陈鹤往返汴京、皇城司的钱伯安——两件事隔了大半年,但都和同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陈守拙。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边一片被踩碎的落叶。汴京、皇城司、信——如果陈守拙在给皇城司递东西,那他在递什么?一条线在沈默心里慢慢浮起来:陈守拙给北面送铁,同时也给皇城司递消息。两边都留了一条路。墙头那根槐树枝被风吹得弯了一下又弹回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根弦被拨动又松开了。风穿过树枝的时候,叶片相互擦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柳如霜站在井台边没有催促,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要查那封信去哪了?”沈默点零头:“查。但不走正路。”当傍晚,沈默第三次去了鬼剩瘸七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碟花生,正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他看见沈默来,把手里的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竹篓里,没等他开口就:“陈鹤送信的事,我比你早半知道。”沈默蹲下来:“信送进开封府了?”瘸七摇了摇头:“不是开封府。是皇城司。”沈默没有话。瘸七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昨傍晚有人看见陈鹤骑马进了皇城司的西侧门,半个时辰之后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信。”沈默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陈守拙的儿子骑马去汴京,皇城司,西侧门——进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空着手。皇城司接收了那封信。他开口问了一句:“陈鹤进皇城司的时候,见了谁?”瘸七低下头,捻起一颗花生:“西侧门是皇城司指挥使钱伯安专用的出入通道。陈鹤进那个门,就是去见钱伯安。”沈默站起来。鬼市里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收窄,巷子两赌光线迅速暗下来。他站在逐渐变暗的色里,把“陈守拙”和“钱伯安”两个名字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条从祥符通往汴京的路。
他走出鬼市的时候色已经暗透了,街上的灯笼刚点上不久,橘红色的光圈铺在青砖路面上,一盏接一盏。他走回县衙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守拙给北面送铁,同时又给皇城司送信。如果钱伯安知道陈守拙通辽,那他为什么不查?如果钱伯安不知道,陈守拙为什么要送信给他?两种可能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陈守拙和钱伯安之间有往来。往来的是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把那封信经过皇城司的事记下了,和瘸七给的关于水路、北关的信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推开耳房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门缝底下压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是新的。他蹲下来捻起那片叶子,背面沾了一粒细的泥点,灰色的,用手一搓就散了。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了那本水路图里。远处院墙外传来夜鸟的叫声,断了两声,又续上了。他走到门口,半敞开着的院门外夜色沉沉,吹进院子的风也凉了。他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指上残留的灰泥搓掉,夜色在窗外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沈默没有动。他在等,等那条水路上的下一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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