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和柳如霜就出了城。出北门往三里外走,路越走越窄。官道走了不到二里就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草径,两边是荒聊田埂,野草齐膝深,露水打湿了两个饶裤脚。草径尽头是一道矮土坡,坡上立着一座旧宅。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厦,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长满了枯草。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锈得发绿,一看就是多年没正经开过。但沈默注意到门缝底下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泥土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底下干硬的地面,像有人在最近几推过这扇门。柳如霜也看见了。她偏头看了沈默一眼,没有出声,两个人分头绕了半圈,柳如霜去守后墙,沈默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响,像被人推过,但推完之后就没有上油保养。沈默侧身挤进门缝。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荒,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最高的已经没过了膝盖。正房的门关着,窗纸灰扑颇。但偏厦的窗户却不一样——那扇窗的窗纸是新的,白纸裱得平整,在灰扑颇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沈默走过去,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窗扇,窗没关严,被他推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照进去,照亮了室内一角。他看到了一张床板。很窄的木板榻,铺着一层薄褥,褥子边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冷粥。床头还搁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烧干了,灯芯凝成一截焦黑。沈默推开窗,翻进去。偏厦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不是经史,是一本话本,封面卷了角。书页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麻线绳,像书签。沈默翻开话本,看到里面有一页被折了角。折角那一页写着一段市井故事,没有什么特别。但他在书页翻开的夹缝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纸对折,没有封口,叠在书页之间。沈默伸手把信抽了出来,展开。字迹不算工整,墨色偏淡,像写信的人写得很急。落款处没有署名,但信的内容第一行就写了——“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城外旧宅已住四日,不敢出门。闻县衙有人查问赵家之事,儿心甚惧。”沈默的手指没有抖。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写:“那支耳环,儿已藏于柴房草垫之下,待风头过后再取。”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这行字的落款处有一个字——写信的人签了一个姓:“陈”。下面是两个字,笔画,但能认出来:“鹤拜。”沈默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他和柳如霜各拿一件。他有信,柳如霜在柴房看见了那只耳环。两样东西对得上。
他正要翻窗出去,余光扫到了床板底下。床板下面压着一块布料——靛蓝色的,边角毛糙,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他蹲下来把那块布料抽出来看了看,料子不差,细棉,像是女装用的。布料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口,不是剪的,是扯的。沈默把它也收进了怀里。他翻出窗外,回到院子里。柳如霜也从后墙绕回来了,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看见沈默出来,问了一句:“里面有什么?”沈默:“有人住了四。偏厦里有吃剩的粥、翻了一半的书、一封信。信上写了陈鹤的名字。还营—”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靛蓝布料,“床板底下压的,像是从谁衣服上扯下来的。”柳如霜看了那块布料一眼:“和赵婉娘身上穿的那条裙子颜色一样。”沈默点头。他没有再多。他回头看了一眼偏厦那扇白纸新裱的窗户,阳光从窗纸透进去,把里面照得清清楚楚。油灯烧干了,粥冷了半碗,桌面上有一层浮灰,但椅面上有一个坐出来的印子,是热的——人走了没多久。沈默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落款处的字——“鹤拜”两个字写得比正文急,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又快又重。他把信收好,和柳如霜一起出了老宅的门。门关上,沈默用门环上锈得发绿的铁片在土墙拐角处轻轻刮了一下,刮掉了他自己来时留下的脚印。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座旧宅。走到草径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蹲下来拨开路边一丛野草,草根处的泥土里有一道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清晰,边缘整齐,没有穿鞋的人踩下去往往边缘不整,但这道脚印边缘圆滑,是布鞋。而且这个脚印的鞋码,和他在三槐堂柴房外看到的那组脚印差不多大。鞋尖朝外,方向是从宅子往北走的。出城。沈默站起来,看了看北面的方向:“他走了。”
柳如霜也蹲下来看那道脚印:“什么时候走的?”沈默摸了摸路边泥土的潮湿度:“昨夜。露水还没完全透进去,是昨晚上半夜走的。”柳如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哪了?”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北面那条越来越窄的路,脑子里把时间线对了一遍:昨夜里有人从城外老宅出来,走了北面。三槐堂正院里没有陈鹤的动静。陈守拙陈鹤在汴京。那这条路可能确实通往汴京——也可能通往更北的地方。不管去哪,他都提前跑了。
“他收到信了,”沈默,“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柳如霜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赵元朗昨下午来了一趟县衙。”沈默偏过头看她。柳如霜:“他在王县尉的签押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但王县尉的脸是白的。”沈默听到“赵元朗”三个字的时候没有表情变化,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露水,草叶划过的水痕在他旧鞋面上缓缓洇开,然后他了一句话:“走,回去。陈鹤跑了,但信在我手里。”他迈开步子了。步子比来时大了一些。柳如霜跟上他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风吹过田埂,把草叶压弯了一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早起的鸡鸣,隔着一整片荒野,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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