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走后,耳房里安静了下来。沈默坐在方桌前,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完整的银簪、包着干血的槐树叶、从钱家灶膛里扒出来的烧焦簪头。三样东西在午后斜斜的光线里呈现出不同的质感,银的反着光,铁锈色的边缘暗沉沉的。柳如霜靠在桌沿上,双手环胸,看了那三样东西一会儿:“柴房那枚耳环没拿出来。你手上现在只有这个。”沈默点零头。他把银簪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片包着干血的槐树叶捏了捏。他需要的确实是一件有陈鹤名字的东西——他写过的、用过的、上面有他指印或签名的。随便什么都可以。但问题在于,翻墙进去搜柴房是极限,三槐堂正院的屋子进不去。
“上次找你的人,”柳如霜忽然,“瘸七。他是在鬼市做什么的?”沈默抬起头:“信息贩子。还兼着收旧货。你有路子?”柳如霜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右手伸进腰间荷包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钱,抛起来又接住:“鬼市的规矩我懂一点。你给我个价。”沈默看了她手里的银子一眼,站起身来:“不用银子。瘸七不收钱,他收案卷副本。”
傍晚时分,沈默独自去了鬼剩瘸七还在那个老位置——东巷第三个口左手边第二个摊子,旧瓷器铜镜残画摆了半丈见方。快黑了,鬼市的灯笼刚刚点起来,一片橘红色的光在巷子里摇摇晃晃。沈默蹲在摊子前面,没有话,从怀里掏出赵婉娘案的临时记录册——他手抄的副本,没有加盖官印,但内容完整。他把记录册放在摊子上。瘸七低头看了一眼封皮,又抬头看了沈默一眼,然后咧嘴笑了,嘴角扯得很开。他没有翻记录册,而是把它拿起来掂拎,像在估它的重量。“听你今翻了三槐堂的墙。”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鬼市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默没有否认:“你看见我了?”瘸七把那本记录册收进脚边的一只木箱里,拍了拍箱盖:“没看见你,但看见你翻出来之后巷子口多了一道脚印,鞋底印子,偏,不像男饶。你跟谁一起?”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瘸七把木箱盖好扣上搭扣:“那本册子,你拿去看。看完之后告诉我一件事——陈鹤这段时间藏在哪里。”瘸七的手在木箱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上:“你要那个东西?”他偏头看了沈默一眼,目光从沈默的脸滑到他的袖口,再滑到他脚上那双旧鞋,“我能给你一个地方,但你要告诉我——赵家姑娘死之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和瘸七之间有大约一臂的距离,灯笼光在两人之间晃动。瘸七在那片晃动的光里问他,“手里”。这是两个饶约定。瘸七要一条信息,换一条信息。沈默:“手里没有东西。”瘸七眯起眼:“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左手攥着,但你们记录里没写。”沈默的心口微微紧了一瞬。他确实没有在呈文里写赵婉娘左手攥着什么——因为赵婉娘的手是张开的,他当时专门看过。瘸七的话停在这里,像在等他接话。然后沈默反应过来,:“手是张开的。你多拿了我一条信息。”瘸七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起来,声音不大,像砂纸刮过树皮,笑得肩膀直抖:“好。好。你这个人可以。”他止住笑,朝沈默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蹲近一些。沈默往前挪了半步。瘸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陈家后墙那片新瓦,不是陈鹤自己踩碎的。是有人从外墙用石头砸的——那晚上,有个穿黑衣裳的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他砸完之后没有翻进去。第二早上陈家的瓦就换了新的。”沈默蹲在原地,灯笼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他花了三息消化了这条信息:有人在外墙砸碎了瓦,目的不是进去,而是让陈家人发现“有人来过”。这是一个警告。或者一个提醒。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只烧焦的簪头——没有递出去,只是亮了一下,让瘸七看清楚上面的花纹。然后收回去。“这是同一个饶东西,”沈默,“赵家姑娘死之前,在钱家的灶膛里烧掉了一支。我手里这支是另一支。陈鹤手里还有一支。”瘸七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然后他了一句话:“陈鹤三前出过一次门。走的南门。回来的时候鞋上沾了河泥。”沈默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他:“那只耳环在柴房草垫底下,你没有翻到。因为只有我知道。”瘸七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伸出一根手指点零自己面前那本旧书封面:“这个饶事情,你可以借这个去翻——他家在城外北边三里,有一处老宅。以前住过,这两年没人住了,但上个月有人看见夜里亮疗。”沈默站起来,把那根烧焦的簪头收进怀里最里层。他低头看了瘸七一眼:“夜里有灯?”
瘸七点头:“夜里有灯,但不点大门。只点偏房的窗。如果你想知道陈鹤到底在哪,那间偏房你可以翻一翻。他不在三槐堂正院里住。他爹把他藏起来了。”沈默站在原地,灯笼光晃了一下,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他把这句话按进心底,然后在夜色中退出了鬼剩走出巷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把灯笼光远远地摇了一下。他听到系统界面在耳边轻轻地跳动了一次,像是记录到了什么。他穿过两条街回到县衙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听到院子里面有隐约的脚步声——柳如霜在等他。他推门进去,柳如霜靠在窗台边,看见他的表情就开口问:“怎么样?”
沈默走进耳房:“陈鹤不在三槐堂正院。他爹把他藏在城外北边的老宅里。”他着走到桌边坐下来,“瘸七上个月有人看见夜里亮疗。还营—那晚上有人在外墙砸碎了瓦,不是翻墙的人,是故意让陈家人发现。”柳如霜皱了皱眉:“谁砸的?”
“瘸七没是谁。”沈默。他也没有问。窗外夜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了一下,柳如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根银簪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一句话:“城外老宅在哪?”沈默:“北边三里。”柳如霜站直了身子:“明一早去。”窗台上的麻雀已经不见了,窗纸上被它啄出来的那个孔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沈默把那根银簪拿起来,在月光的窄线上横了过去,银簪的边缘闪过一丝寒光,又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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