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药铺的门板被撬了四块,留出的缝隙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沈默侧着肩膀穿过那道缝的时候,肩膀被门框刮了一下,他偏了偏身子,踩进去一脚,鞋底踩到碎瓷片的声音。柳如霜跟着进来,站住了。药铺里比外面的街道凉了很多,像一口没开盖的井。光线从卸了门板那处缺口涌进来,照在柜台面上,照出一层薄灰。灰尘在半空中飘着,被光切成一道一道的斜条。
掌柜的尸体躺在柜台后面的地面上,背靠药柜坐着,头歪向右边,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剪刀不长,黑色刃面,柄上缠着麻线。血从剪刀周围洇出来,已经干了,呈暗褐色,在青砖地上留下一摊不规则的印痕。沈默蹲下来,没有碰尸体。他先看衣服——灰布短衫,前襟敞着,腰带是松的,没有被人拉扯过的痕迹。再看鞋底——干净的,没有泥,没有灰。药铺的地面虽然积了灰,但门口的灰尘上没有凌乱的脚印。他绕着柜台走了半圈,停在药柜侧面。药柜是用老榆木打的,一共六排格子,每排五格,格口贴着红纸签,写着药名。沈默的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甘草、茯苓、白术、当归。第四排中间那一格,纸上写着“半夏”。但他伸手拉开格子的时候,空了。半夏的格子里没有半夏。
沈默把手探进去,指腹蹭了一下格子底部。有粉末残留,很细。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灰白色粉末。他把粉末送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微苦,没有明显气味,像矿物粉而不是植物粉。他抬头看那一格旁边的位置。旁边是“附子”。他拉开附子的格子,里面还有大半格药材,暗褐色切片,边缘卷曲。沈默拿了一片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附子是乌头块根的炮制品,他以前办过一起投毒案,死者喝药后两刻钟就出现了中毒反应。附子的剂量不能大。但他把附子片翻过来看断面的时候,发现切口比正常的附子片厚了一倍。这是大剂量切片——三倍以上的常规用量。
沈默把附子片放回格子里,蹲回尸体旁边。死者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缝里夹着一样东西。他凑近了看——是一片陈皮,暗褐色,干缩得卷了边,像从整片陈皮上掰下来的碎块。沈默没有动那片陈皮,只拿近看了两息。陈皮是药材里最常见的辅料之一,但一个死者在死亡时手里捏着一片陈皮,明他死前最后一刻在配药,手里正捏着陈皮,还没来得及放进纸包就被打断了。
“药柜第三层空了。”沈默站起来,对柳如霜,“半夏没有了。附子格里的附子被人动过——切片比正常厚一倍。”柳如霜站在柜台旁边没有靠近,听他话,轻轻皱眉:“有人买药的时候把半夏换成了附子?”“换不了。”沈默摇头,“药名写在格子上,掌柜不瞎。半夏和附子长相差得多,他抓药的时候一眼就能分辨——除非他自己把附子当成半夏装进了药包。”
沈默重新看了一遍药柜。第一排到第四排的签纸都很整齐,墨迹新。但第四排半夏那张签纸边角微微翘起,像被人撕下来又贴上去过。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签纸。揭开了。纸背贴着一段红绳,是旧胶,明这纸不是最近才贴上去的。但纸上写的“半夏”两个字,墨色和旁边几格的字不完全一样。同一个人写的,但笔压不同——这一个字的墨比旁边的沉了半度,像换过一支墨更浓的笔。沈默把签纸按回原处。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柜台台面上。台面上摊着半张草纸,纸上散着几片陈皮——和死者手里捏着的那片同一种。旁边搁着一杆秤,秤盘里还有一点残余的药粉。
“他在配药。最后一副药。”沈默。柳如霜走过来几步,站在柜台另一头:“谁的?”沈默看向柜台边角压着一张药方笺——字写得快,但清楚,上面写着“妇人·咳嗽不止·三剂”。没有名字,没有年龄,只有病征和剂数。下面的药名列了五味:半夏、陈皮、茯苓、甘草、杏仁。沈默把药方笺拿起来对着光看。药方写得完完整整,但他手里的药方和药柜里实际抓出来的药对不上——半夏的格子里没有半夏了,但附子的格子被人多加了量。如果这张方子是掌柜配给那个“妇人”的,那么他抓进纸包里的应该是半夏。但如果他抓错了——或者被洒了——把附子当成半夏放进去,三倍量的附子掺进平喘止咳的方子里,一碗药下去,妇人活不过当晚。沈默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那张药方笺。光线从缺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照出了“半夏”两个字下面的墨迹——那两个字比旁边的字略微浮起,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走到门口,偏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同仁药铺正对面,隔一条街,是一家糕点铺。糕点铺的门板已经卸了半扇,蒸笼摆在门口,冒着白气。一个穿灰蓝围裙的女人正站在蒸笼后面掀盖,热气扑面模糊了她的脸。沈默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他低头看糕点铺门口台阶上散落的一层白灰——面粉。从台阶一路延伸到街面上,脚印混杂,看不出端倪。他收回目光,转身要回药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街道另一头,同仁药铺斜对面的棺材铺门口,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门槛上晒书。灰布衫,二十出头,瘦长脸,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捏着一截笔头,正往册子里写东西。他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页,右手运笔,握笔姿势端正但有一点僵。他写完一行,抬起头来,正好和沈默的目光对上。那人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像要什么,又没出来。沈默看着他,没有话。那人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停在棺材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结巴着了一句:“沈、沈大哥。那副药里的陈皮……是十年陈的。”他完咽了一口唾沫,“同仁铺子的陈皮,都是三年陈。”沈默站在同仁药铺门口,阳光照在他后背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药方笺,又看了看对面棺材铺门口蹲着的那个年轻人。风从街口灌过来,裹着糕点铺的甜香、药铺里飘出的陈年药材味、还有棺材铺那边木头刨花的清淡气味。他把药方笺折好放回袖口里,朝棺材铺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
“你认得我?”沈默问。那个年轻韧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又抬头:“我……我昨下晚看见了,你在县衙门口蹲着睡。”他完顿了一下,“那副药里的陈皮颜色不对,比三年陈的深了一整圈。”沈默看着他手里的册子封皮——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验尸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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