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岗的手在纸上按了半晌,抬起来,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插回牛皮纸信封。
“今儿到这儿。”
秦京茹卡在嗓子眼里的半行字还没咽下去。
“姐夫,后半行到底念的谁呀?”
“念的位贵人。”
李岗把信封压进抽屉最底层,钥匙拧了一圈,“贵人金贵,留到守岁再请出来。”
秦淮如膝上那把算盘,停在半道的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从头至尾没问一个字。
这一留,留到了年三十。
白扫房、剁馅、贴对子。
合作社晌午锁门,阎埠贵揣着写好的对子送上楼,红纸黑字一副“财源广进”。
秦淮如挡了回去。
“换一副。”
“这副多应景!”
“今年不求财。”
她把另一副铺开按在门上,“求稳当。”
阎埠贵拎着“财源广进”下楼,一路念叨可惜了这副好字。
夜里年夜饭撤桌,换上冻梨、炒花生、一碟槽子糕。
李岗往炉膛添煤,火钩子捅到底,火苗从煤缝里立起来。
干部楼家家亮灯,辞岁的炮仗顺着窗缝往里钻,一声撵着一声。
“守岁守岁,京茹,可不许睡。”
“谁睡了!”
秦京茹把腰一挺。
方才她脑袋一点一点,下巴险些磕着桌沿。
“我精神着呢。守住了,压岁钱翻倍不?”
“守住了翻倍,守不住倒扣。”
“姐夫你比三大爷还抠!”
秦淮如坐在灯边给孩子缝褂,针线没停。
“作证。方才点头点到第五回,是我数岔了。”
“姐!”
李岗拉开抽屉,牛皮纸信封搁上桌,火苗烘着磨圆的纸边。
“来精神了就干活。念归念,出了这张桌,一个字不许带出去。”
“我嘴严着呢。”
秦京茹把纸页请出来。
上一回被按住的是头一页头一行,这一回她学乖了,指头从第二行起。
“三十一年腊月,西直门税捐分处,钱股长,银元三十块。”
“三十块也好意思单列一校”
“仓爷的钱,没有一块是白扔的。”
李岗往椅背一靠,“念。”
“三十四年,骡马牙行金把头,皮货两件,烧刀子十坛。”
“三十七年,铁路稽查队,麻副官,黄鱼一条。”
秦京茹念乐了。
“姐夫,这位麻副官就值一条黄鱼?混得不校”
“混得行的,在后头压着呢。”
“四十年,估衣街宝局,常老板,银元二百。”
“宝局也收礼?”
“仓爷的钱过宝局洗一道,出来就干净了。这二百是脚钱。”
一行一行往下走,牙行的、估衣街的、巡官、税吏,十一年十一页,名字越念越,礼金越念越薄。
秦京茹的动静也跟着矮下去,念一页,打一个哈欠,眼泪憋出来,硬把上下眼皮撑开。
外头炮仗噼里啪啦,一挂撵一挂。
末一页念完,纸页翻回头一页,就剩顶头一校
她指头点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民国二十九年,腊月。市公署稽查处,郁鹤年。赤金四十两,关东老参两匣,貂皮四张。”
秦京茹掰着指头换算,四十两金子,她算不过来,扭头看姐。
秦淮如的算盘早拨上了,拨到一半,手指停住。
“后头十来年,大大加起来,顶不上这一校”
“头一份,是砸门的砖。”
李岗往炉膛续了块煤,“仓爷十一年的门路,就拿这一行开的缝。”
秦淮如把针线笸箩搁下了。
“这个郁鹤年,现下在什么位子上?”
“仓爷屋里那根公家专线,通的就是他的衙门口。”
灯芯哔剥一声。
秦淮如手里那根针停在半道,往回收了收,搁进笸箩。
“专线停机,仓爷成了聋子,三就垮了。”
李岗拨着火,“停机是这位先动的手。咱的网收得顺当,是人家先把狗绳撒了。”
秦京茹舌头打了个结。
“那,那这位比仓爷还大?”
“仓爷是人家撒在四九城搂钱的一只手。手脏了,剁了就是,人连面都不用露。”
“他就不怕咱把礼单递上去?”
“怕。”
李岗,“怕,才停机。怕,才缩着。缩得越紧的壳,越不能拿指头捅,得等它自己探出头。”
外头一挂鞭崩过去,窗纸嗡呜颤。
秦京茹把半句“那咱报官吗”咽回去,扭头看姐。
秦淮如问得直。
“礼单在咱手里,动他不动?”
拿什么动。
一页纸,十一年前一笔旧账,人家一句年节往来就推得干干净净,连个对证都寻不出来。
礼单要递上去,就得见光,一见光,交单子的老钱头一个进人家的视线。
查案的人还在路上,灭口的已经出门了。
再专线一停,这位的耳朵比谁都灵,正缩在壳里数外头的脚印。
谁这会儿往上凑,谁就是递过去的新靶子。
红星刚吃下仓家的摊子,多少人红着眼盯着。
这个节骨眼再树一个比仓爷大十倍的仇家,年都别想过安生。
“不动,不查,不传。”
李岗把礼单按原折痕折回去,一页压一页,装回信封。
“周叔那条线,也先不递。万一两人是一个口上出来的,前脚递话,后脚人家就锁门。”
秦淮如把这话过了两遍,点头。
“老钱那头呢?”
“到这张桌子为止。他交上来的,只当是个引祸的账本。他肚子里那个名字,让他自己烂着。”
秦淮如摸了摸肚子。
“那要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他自己蹦出来。”
李岗把她的脚往炉子边上挪了挪,“仓爷倒得太快太顺,他现下心里也得犯嘀咕。查不着咱,就得接着装好人。装着装着,总有装不住那。”
“怪不得你不挂财源广进。”
“财招风。”
李岗,“今年咱家就守这俩字,稳当。”
秦京茹趴在桌上,下巴搁着胳膊,外头炮仗一响,肩膀跟着一缩。
“就让他这么过年啊?四十两金子呢。”
“年,让他过。”
李岗把信封压平,锁进抽屉,钥匙落回兜里。
“让他先蹦跶。”
隔壁家的孩子为抢一颗糖在楼道里哭闹,大人哄不住。
楼上谁家摸出麻将,哗啦哗啦洗得正欢。
满城守岁的灯,一盏比一盏亮。
这一盏灯底下,一份催命的单子锁进抽屉,一家三口,谁也没再提。
后半夜,秦京茹到底没撑住,趴在桌上睡沉了,半边脸压着袖子,嘴里还含糊。
“姐夫……那个郁什么的……年后我帮你盯着……”
“睡你的。”
李岗给她肩上搭了件棉袄。
秦淮如把缝好的褂举到灯底下比了比,巴掌大的一点,又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把褂叠好,压在膝头。
李岗往炉膛压了两块煤。
守岁的火留到明早,不能断。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满城的炮仗从半夜响到后半夜,二踢脚一声接一声蹿上。
郁鹤年三个字,钉在了纸面上。
钉住,不动。
钉死聊东西,跑不掉。
旧年送得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那是头一行那位的最后一个囫囵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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