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白衣僧人追上了正在逃离的陆观尘。
“阿弥陀佛。”
“观尘师弟,停下吧。”
话音落下,一股浑厚佛力自他体内爆发,朝陆观尘席卷而去。
陆观尘身形一顿。
手中佛珠齐齐亮起,将自身护住。
即便如此,他仍被那股佛力震退数丈。
他抬头看向来人,眼神微凝。
“我还道是哪位师叔。”
“原来是悟真师兄。”
悟真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陆观尘身旁那团巨大肉球上。
肉球表面,一张张人脸扭曲起伏,邪气缭绕不散。
“已至秽祟层次。”悟真轻叹一声,“这头秽祟,便是师弟的执念吗?”
陆观尘没有回答,只是平静道:
“起来,师兄与我已有二十多年未见了吧。”
悟真看着他,眼中沉痛渐深。
“十年前,听闻师弟坠入邪道,抛弃佛理,残害生灵,我心中甚痛。”
“师弟佛性深厚,精通佛理,便是在佛门弟子之中,也属少见。”
“为何会坠入这般执念?”
陆观尘淡淡道:
“正因佛性深厚,才容易诞出执念。”
“这一点,师兄应当比任何人更清楚。”
“只是师弟我不像师兄,能轻易斩除自身执念。”
悟真似乎想起一些往事,沉默片刻,才道:
“你的执念本质是恶。”
“你是在养恶。”
“自身也变成了恶。”
陆观尘嗤笑一声。
“执念哪有善恶?”
“在你们的立场是恶。”
“在我心中,却是善。”
悟真叹道:
“观尘师弟,随我回佛门吧。”
“放下执念,为自己赎罪。”
陆观尘摇了摇头,忽然问道:
“师父为何不亲自来追我?”
悟真沉默片刻。
他看着陆观尘,眼前仿佛浮现出他刚入佛门时的模样。
最后,他还是道:
“玄云幕出现了。”
“师父已经离开南域。”
陆观尘神色一惊。
“玄云幕?”
“那东西竟然出现在南域?”
“此事归不到我等弟子插手。”到这里,悟真再次劝道,“你既还记得师父,何不随我回佛门?”
陆观尘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若是师父,我陆观尘今日难逃。”
“师兄你很强。”
“但与我同为心灯境,只怕留不住我!”
话音落下,他身上佛气弥漫。
只是那佛气之中,隐隐透着一缕晦暗黑光。
他身后,浮现出一盏黑色古灯虚影。
古灯灯芯摇曳。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悟真看着那盏黑色古灯,轻叹一声。
“阿弥陀佛,师弟着相了。”
悟真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他身后佛光骤然冲而起。
那佛光并非寻常光晕,而像一座金色门户,在虚空之中缓缓打开。
门户之后,先有一声龙吟传出。
低沉,古老,厚重。
那声音响起的一瞬,四周云气震荡,地间的灵气都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压住,流转慢了半拍。
紧接着,一条金色佛龙自佛光深处探出龙首。
仅仅一个龙首,便大如山岳。
龙角如撑金柱,龙须垂落,如金色长河倒悬。
随后龙身缓缓浮现,盘踞半空。
它并未完全舒展开来,只是半截身躯横在上,便几乎遮住了半片光。
龙目低垂,俯视陆观尘。
陆观尘身旁那头秽祟猛地一缩。
肉身表面一张张扭曲人脸同时闭口,连邪气都被压得往回倒卷。
陆观尘眼神微沉。
这位百年来都停留在心灯境的师兄,法相威势竟已隐隐接近持戒境。
可他知道,这还没结束。
佛门顶级功法《龙象镇狱劲》,不止有龙。
还有象。
咚!
一道沉重脚步声自佛光门户之后传来。
虚空震动。
一只白象巨足踏出门户。
那一足并未落在地面,却让下方山林齐齐一沉,远处山石崩落,地脉灵气都似被压得伏低。
随后,镇狱白象完整显现。
它身躯庞大如山岭横空,象背之上佛光层叠,似有一座金色佛山镇在那里。
象牙如弯月,又如两道横贯虚空的白玉长桥。
长鼻垂落,几乎触及山河。
它只是立在那里,便有一种镇压大地、封锁地脉、令万邪不得起身的厚重之势。
佛龙盘。
白象镇地。
地之间的气机,被这两尊法相生生锁住。
陆观尘身后的黑色古灯,也在这一刻剧烈晃动了一下。
悟真立于龙象之间,僧袍不动,神色平静。
此时的他,已不像一名寻常僧人。
倒像是执掌佛门镇狱之力的护法金刚。
陆观尘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他不敢托大。
身后的黑色古灯,灯火骤然暴涨。
原本青黄色的火焰,竟在瞬息之间化作黑火。
黑火从灯芯之中涌出,在陆观尘身后铺展开来,转眼便化作一片幽暗佛光。
佛光之中,一尊黑色大佛缓缓凝出。
那黑佛三面六臂,盘坐于黑色莲台之上。
三面佛首神态各异。
正面低眉垂目,似在俯瞰众生,却无半分慈悲。
左右两面一枯寂,一含怒,皆不似佛陀,更像是在冷眼看着众生走向寂灭。
六条手臂自黑佛身后舒展开来。
上方两臂结印,掌心黑火流转,隐隐散出一股邪佛镇意。
中间两臂托住身后那轮残破佛轮,五指扣入轮缘,像是在缓缓推动佛轮转动。
下方两臂垂在膝前,五指收拢成拳,拳印沉沉,仿佛随时都会轰碎眼前一切生机。
这是陆观尘以佛力为骨,融入秽祟邪气之后凝出的法相。
邪佛法相。
那残破佛轮每转一圈,便有庞大邪气从轮中涌出。
原本被龙象压低的邪气,竟又重新翻涌起来。
陆观尘抬手一指。
邪佛法相三面同时睁眼。
下一刻,邪佛六臂齐动。
残破佛轮飞速转动。
每转过一轮,佛轮裂隙之中便涌出一股庞大邪气。
邪气如黑潮倒灌,沿着邪佛法相的肩臂蔓延而下,转眼便覆盖在两条握拳的手臂之上。
另外两臂掌心黑火骤然暴涨,化作一股邪佛镇意,朝佛龙与白象席卷而去。
黑火一触及佛龙,便顺着龙鳞飞快蔓延。
那庞大的龙身猛地一沉,龙首微微下压,原本升腾而起的佛龙之势,竟被硬生生压住了一瞬。
另一边,镇狱白象身上也燃起大片黑火。
它踏在虚空中的四足微微一滞,庞大的象身像是被无形锁链拽住,连那股镇压大地的厚重之势,都被压得迟缓了一瞬。
佛龙与白象的气息,同时沉下去一层。
下一息。
邪佛法相六臂齐震。
两条覆盖邪气的拳臂猛然抬起。
一拳砸向佛龙。
一拳轰向白象。
轰!
黑佛拳印落下的一瞬,半空中像有两座山岳正面撞在一起。
龙象镇狱之力与邪佛黑火彼此撕扯。
佛龙身躯一震,龙鳞之间黑火炸开。
镇狱白象也被那一拳轰得象首偏转,长鼻横甩,带起一片沉重风压。
下方山林被余波扫过。
成片古木连折断的声音都来不及传出,便化作齑粉。
数面山壁轰然崩塌,碎石尚未落地,便被佛力与邪气碾成尘雾。
悟真看着那尊邪佛法相,眼中出现片刻怔然。
法相由心而生。
他没想到,陆观尘的佛心竟已残破至此。
但这片刻怔然,很快便被他压下。
悟真低诵佛号。
《龙象镇狱劲》随之运转。
佛龙猛然抬首。
吼!
龙吟炸开!
那声音像是从佛门镇狱深处传出,厚重而苍茫。
龙吟席卷而过,缠在佛龙身上的黑火先是剧烈摇晃,随后一缕缕崩散开来。
余音未绝,又如金色浪潮般扫过镇狱白象。
白象庞大身躯之上,那些攀附的黑火也被震得寸寸脱落。
原本被邪佛镇意压沉的龙象之势,重新抬起。
而且比先前更重。
佛龙俯冲而下,张口咬住邪佛一条手臂。
龙齿合拢的瞬间,覆盖在那条手臂上的邪气与黑火被硬生生咬碎。
邪佛手臂剧烈一震,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密黑纹。
另一边,镇狱白象长鼻横扫而来,卷住邪佛另一条手臂。
白象四足踏空,庞大象身猛地一沉。
那股镇狱之力顺着象鼻压下,竟将邪佛手臂生生定在半空。
下一刻,象牙横刺而出。
噗嗤!
象牙贯入邪佛手臂之郑
邪佛法相两条手臂几乎同时受创,黑火溃散,邪气倒卷,逐渐虚幻。
陆观尘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鲜血自唇齿间涌出。
他没有半分迟疑。
袖袍一震,手中那串佛珠骤然散开。
十八颗佛珠同时放大。
它们彼此之间并无丝线相连,却自行列成一圈,旋转在邪佛法相身前。
每一颗佛珠之中,都有一枚舍利沉浮。
舍利或金,或青,或赤,或黑,光色各异。
十八颗舍利旋转之间,化作一道光彩夺目的谛轮。
谛轮一现,黑金佛光随之铺开,竟在邪佛法相四周撑起一座佛域。
黑金佛域。
佛域笼罩之下,邪佛法相像是从即将崩散的边缘被强行拉回。
那两条被佛龙与白象重创的手臂重新凝实,掌心黑火骤然暴涨。
黑火顺着佛龙咬住邪佛手臂的龙齿倒卷而上,重新攀上龙首与龙身。
另一边,镇狱白象缠住邪佛手臂的长鼻,也被黑火反缠而回。
大片黑火沿着象鼻蔓延,转眼又覆盖到白象庞大的身躯之上。
佛龙与白象刚刚抬起的气势,再一次被邪佛黑火压住。
紧接着,谛轮之中两枚舍利同时亮起。
一道白光横空。
一道青光垂落。
白光落向佛龙。
佛龙刚要再度长吟驱散黑火,龙首与龙身之间便骤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界痕。
那界痕并不宽,却像是将龙首与龙身分入两方地。
佛龙龙目骤然一凝。
龙吟断在半空。
庞大龙身随之一滞。
界痕周围,虚空被切开一条条细密裂缝。
裂缝无声蔓延,像是有一柄看不见的刀,从地法则之间划过。
山间风声被切断。
飞散的碎石停在界痕两侧,彼此明明只隔数寸,却像隔着一片遥远地。
裂界舍利。
切割法则。
另一道青光,则照在镇狱白象身上。
白象原本镇压虚空的厚重之势,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攥住。
庞大的象身骤然下沉。
四足之下扩散的镇狱气机,也被压得一层层回缩。
更诡异的是,白象周围的空间像被折叠起来。
远处山壁在青光照耀下,仿佛一下子拉近了数十丈。
又仿佛被缩成掌中景象。
空间尺度被强行揉乱,连白象本身的气机,都随着这股缩放之力被压低了一截。
缩宇舍利。
缩放法则。
两枚舍利同时发难,竟短暂撕开了龙象镇狱之势。
陆观尘等的便是这一瞬。
邪佛法相三面齐睁。
残破佛轮疯狂转动,黑潮般的邪气倒灌而下,尽数涌入两条拳臂之郑
下一刻。
双拳轰落。
佛龙与白象同时一震,被硬生生砸退数丈。
下方山林再也承受不住这股余波,整片塌陷下去,化作一片焦黑平地。
平地之上,还有丝丝黑火无声燃烧。
悟真身形微微一晃,唇角溢出一缕血迹。
他没有后退。
只是身上白净僧衣,被撕开数道裂口。
他看着那十八颗舍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十八谛舍利珠。”
“没想到,师弟竟真的将它们全部凝成了。”
“难怪这十年来,能屡次避开佛门追剿。”
话音落下,悟真双手合十。
他的唇齿微动。
一道道经文从他口中传出。
起初,那经文声并不高。
可每一个字落下,地间便仿佛多出一重无形戒律。
到最后,经文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卐”字。
卐字垂落。
黑金佛域猛地一震。
原本飞速旋转的谛轮,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转速骤然慢了下来。
十八颗舍利上的光芒,也一颗接一颗暗淡下去。
被裂界舍利隔开的佛龙,缓缓睁开双目。
那双龙目之中,似有金色戒律流转。
界痕在那目光之下寸寸消散。
那些横在虚空中的裂缝,也像被戒律重新缝合,逐渐合拢。
龙首与龙身重新相合。
被缩宇舍利压住的镇狱白象,也在卐字照耀之下缓缓抬起身躯。
被揉乱的空间尺度一点点恢复。
远处山壁重新回到原本位置。
被压回去的镇狱之势,重新一寸寸撑开。
佛龙张口吐息。
佛息扫过龙身与白象。
两尊法相身上的黑火,顿时如遇戒律,寸寸熄灭。
陆观尘脸色骤变。
“禁语真言!”
佛门戒律一脉的真言神通。
一言落下,诸法失声。
黑金佛域被压。
十八谛舍利珠被镇。
连邪佛法相身上的黑火,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住,开始一寸寸收敛。
陆观尘很清楚。
若再拖下去,黑金佛域一破,他便会重新落入龙象镇狱之势郑
到那时,他连逃走的机会都未必还樱
他双手合十,低声诵道:
“枯亦是禅。”
“荣亦是妄。”
“枯荣之间,摩柯不灭。”
下一刻,邪佛法相表面的黑火骤然向内收缩。
黑色莲台寸寸枯裂。
身后的残破佛轮也随之停转。
三面佛首之中,左右两面率先剥落。
剥落的佛面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两团黑火,没入邪佛背后。
咔嚓。
骨骼破开的声音响起。
两对干枯手臂自黑火中缓缓生出。
原本六臂,化作八臂。
而正中那张佛面,也迅速干瘪下去。
低垂的眉眼仍似佛首,可脸颊枯瘦,皮肉贴骨,唇角裂开,隐约露出森白牙齿。
佛躯随之枯萎。
佛身不存。
最后显露出来的,是一具枯槁到极致的魔身。
那身躯瘦如干尸,肋骨根根外露,仿佛早已死去多年。
原本覆盖在邪佛表面的黑火,却尽数钻入骨缝之中,在肋骨、脊骨与臂骨深处幽幽燃烧。
八条手臂自它背后舒展开来。
一臂持骨龋
一臂托骷髅铃。
一臂结佛印。
一臂抓着一截腐朽脊骨。
其余四臂垂在身侧,指骨修长如钩,掌心黑火无声燃烧。
这是陆观尘将枯荣禅修到邪处之后,炼出的法相。
枯骨摩柯相。
骷髅铃轻轻一响。
铃声并不清脆。
反倒像无数枯骨在地底深处互相摩擦。
一圈灰白波纹随之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虚空与地面都涌起一股腐朽之意。
刚刚被佛力震碎的山石,还未彻底落地,便在那股灰白波纹中迅速风化。
断裂的古木化作灰屑。
焦黑平地上的黑火也被一层枯白之色覆盖,像是连火焰本身都开始腐朽。
更远处,尚未被余波波及的草木齐齐低伏。
叶片转黄。
枝干干裂。
不过数息之间,便像被抽走了数十年生机。
枯荣法则。
腐败之力。
那枚由经文凝成的卐字与灰白波纹撞在一起,光芒顿时暗淡了几分。
经文声也被那股腐朽之意侵蚀,变得断续低沉。
谛轮趁此一震。
十八颗舍利重新亮起。
黑金佛域也从停滞之中挣脱出来,重新笼罩住枯骨摩柯相。
佛龙与白象被那股枯荣邪气罩住。
原本刚刚恢复的气息,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佛龙鳞片之间浮现枯白斑痕。
镇狱白象踏在虚空中的四足,也像被腐败之力缠住,庞大的法相身躯隐隐变得虚幻。
悟真看见此相,眼中的悲意再次浮现。
枯荣禅都被他修成了这般邪性。
看来今日,终究不能再留手了。
下一刻,悟真眼中悲意消散,金光浮现。
他身后的佛光门户,骤然爆发出耀眼光芒。
佛龙与白象同时震动。
龙吟与象鸣,在这一刻响彻地。
随后,两尊法相同时化作两道磅礴佛光,汇入悟真身后的金色门户之内。
龙气自上而下。
象气自下而上。
两道气机在门户之中交汇。
轰!
地间的佛威骤然一沉。
仿佛整片穹,都被一座无形佛狱压低了半寸。
下一刻。
一尊全新的镇狱法相,自金色门户之中缓缓踏出。
那法相仍是象身。
庞大的身躯如山岳横空,四足踏在虚空之郑
可它背脊之上,却覆着一片片金色龙鳞。
原本低垂的象首已经化作龙首。
长鼻收敛。
两根弯月般的象牙,也在金光之中向上翻卷,化作一对撑龙角。
龙须垂落。
龙目之中,似有金色戒律流转。
而它庞大的象躯依旧镇压虚空。
四足之下,莲纹层层扩散,仿佛要将整片地都压入佛门戒坛之郑
龙首象身。
杀伐与镇压合而为一。
这才是真正的龙象合一。
那尊镇狱法相立在悟真身后,庞大得几乎占满半边穹。
仅仅散发出的气劲,便让枯骨摩柯相微微震动。
黑金佛域也在这股气息压迫下,逐渐暗淡。
先前弥漫在地间的裂界、缩宇与枯荣之力,都在龙象合一的佛威之下迅速暗淡。
陆观尘脸色大变。
龙象合一之后的威势,已经超过了枯骨摩柯相能够承受的极限。
甚至连身前谛轮,都险些再次停滞。
裂界舍利与缩宇舍利光芒一闪,重新归入谛轮。
陆观尘低声诵念佛偈。
下一刻,谛轮倒转。
十八颗舍利同时亮起。
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黑金佛域,像是被强行拨回了先前最盛之时。
枯骨摩柯相胸前原本被震出的裂痕,也在那股倒转之力下迅速合拢。
连陆观尘唇角溢出的鲜血,都在这一瞬消失。
逆谛回源。
舍利倒转,佛域回流。
陆观尘硬生生将自身状态,暂时拨回到受创之前。
这并非寻常疗伤。
而是以十八谛舍利珠逆转自身气机,将法相、本体与神魂所受之创一并回源。
只要秘术尚在,他便能在短时间内维持巅峰状态。
可代价同样极重。
逆谛回源每运转一息,都会反噬他的本源,逆乱十八谛舍利珠中的佛理。
时间一久,不等悟真出手,他的肉身、神魂与佛珠都会先一步承受不住。
悟真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是道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镇狱法相龙首低垂。
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在龙口之中迅速汇聚。
那气息尚未喷出,前方空间便已被压出一圈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黑金佛域不断凹陷,像是一面被重锤压弯的铜镜。
枯骨摩柯相八臂齐动。
十八谛舍利珠也随之倒转得更快。
陆观尘已经看出这一击避不开。
倒转的谛轮之中,四道光芒同时飞出。
金刚舍利率先升起,化作一尊金刚光影。
焚罩舍利紧随其后,燃起一层赤金佛焰,化作火罩。
化劲舍利光芒流转,试图将压来的龙象之力一层层卸开。
镇厄舍利则化作一枚黑金佛印,镇住枯骨摩柯相周身气机。
四枚舍利融合一处,化作一道厚重护盾,挡在枯骨摩柯相身前。
下一刻。
龙首一甩。
一道磅礴佛息喷吐而出,直向枯骨摩柯相。
砰!
佛息触碰护盾。
那层融合四枚舍利之力的护盾,竟连一息都没能撑住。
佛息碾过。
四重防护瞬间融化,四枚舍利也随之寸寸破碎,化作漫黯淡光屑。
佛息穿透残余护光,直接轰在枯骨摩柯相胸前。
那具枯槁魔身猛地一震。
胸口处的骨架,被硬生生洞穿,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边缘,黑火疯狂燃烧,却怎么也补不回被龙象之力撕开的缺口。
残留的枯荣腐败之力刚一靠近那道缺口,便被镇狱佛威碾成灰雾。
佛息余势不止,擦过枯骨摩柯相之后,斜斜轰向远处山地。
轰!
地面瞬间塌陷。
土石先是向下一沉,随后又被佛息余波掀起,化作一圈巨大的尘浪朝四面炸开。
数十丈范围内的山石尽数粉碎,原本被枯荣之力侵染得灰白腐朽的地面,也被硬生生轰出一座深坑。
深坑底部,残余佛息仍旧灼灼不散。
陆观尘口中鲜血狂涌。
法相受创,反噬直入本体。
逆谛回源仍在运转,强行维持住他的肉身与神魂,才没有让他当场崩溃。
可镇狱气劲已经打入体内。
每多撑一息,逆谛回源对本源与舍利珠的反噬便重一分。
再拖下去,不必悟真继续出手,他自己便会先被秘术反噬拖垮。
陆观尘没有半分迟疑。
“走!”
声音落下。
枯骨摩柯相瞬间消失。
在逆谛回源的加持下,行御舍利骤然放大,佛光几乎燃成一道长虹。
它卷住陆观尘与身旁秽祟,只一闪,便冲出龙象镇狱之力残留的范围,朝远处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疗伤舍利化作流光飞入陆观尘体内。
幽绿光芒在他经脉之间散开,开始一点点消磨残留在体内的镇狱气劲。
悟真看着陆观尘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再放任陆观尘逃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悟真收起龙象法相。
下一刻,脚下的木鱼载着他化作一道佛光,继续追了上去。
陆观尘方才强行动用十八谛秘法,佛气外泄极重。
只要那股气机尚未完全散去,他便能追上。
半炷香后。
悟真忽然停在半空,眉头微皱。
前方残留的气机,分成了两道。
一道向北。
一道向南。
悟真低声喃喃道:
“观尘师弟,你忘了。”
“师兄会锁邪偈言。”
他口吐偈言。
佛音荡开。
此偈言可锁邪祟气息,只要是他亲眼见过的邪祟,便能循其邪气追索。
很快,偈言所指,落向北方。
悟真朝北追去。
一炷香后。
他追上了北方那道身影。
没有多言。
悟真一拳挥出,龙象气劲爆发,轰然淹没那道身影与那头秽祟。
秽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随即在佛光之中湮灭。
而那道身影,却在佛光之中迅速崩散。
遁光散去之后,原地只剩下两颗光芒黯淡的舍利。
悟真来到那两颗舍利前。
下一刻,行御舍利与幻真舍利同时破碎。
悟真明白过来。
陆观尘在遁走途中,便已经分出了两道气机。
北方这一道,是行御舍利裹着幻真假身与诱饵秽祟。
行御舍利本就以遁速见长,遁光越快,便越能拉开距离,为南方真身争取逃脱时间。
这头秽祟,自然不是他执念的那头秽祟。
南方那一道,才是他的真身。
他故意让行御舍利带着幻真假身疾遁,又以那头秽祟为引,让自己用锁邪偈言锁错方向。
最后,他直接碎掉行御与幻真两颗舍利,断去自身残留的气机。
荒僻山脉之郑
陆观尘踉跄落地。
他脸色惨白,僧袍之上满是干涸血迹。
刚一落下,便立刻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陆观尘整个人随之没入地底。
外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下一刻,一颗灰白色舍利自他袖中飞出,悬在头顶。
敛气舍利。
舍利微微一转,灰白佛光如薄纱般落下,将陆观尘整个人彻底笼住。
他的气息、血气、佛力、邪气,乃至方才遁入地底时留下的细微痕迹,都在这一刻被尽数收敛。
连残留在他体内的镇狱气劲,也被灰白佛光强行压入血肉深处,不再向外泄出半分。
那股气劲仍在他体内撕扯,却已经无法再成为悟真追索他的引子。
也就在这时,陆观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抬手一握。
远处北方,行御舍利与幻真舍利同时自碎,连带那道残留气机也被彻底掐断。
陆观尘身子猛地一颤。
噗。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落在地上,竟很快干枯成暗褐色。
他靠在冰冷的地底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还是看悟真师兄了。
这位南域佛门弟子中最强的师兄,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自己的十八谛舍利珠、黑金佛域、邪佛法相,甚至连枯骨摩柯相都已经用出来了。
可直到最后,也只是逼出了他的龙象合一。
悟真仍旧没有动用心灯法相。
甚至他身下那只木鱼,那件本命佛器,也始终未曾真正出手。
陆观尘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掌,眼神幽深。
他并非没有最后的底牌。
邪化之后的《往生渡骸经》,才是他真正压在最深处的禁术。
可那门法一旦施展,便不是胜负的问题了。
他或许还能活。
可活下来的,未必还是陆观尘。
也许会是一具渡骸之身。
也许会是一头彻底失去本心的邪祟。
更何况,悟真还有那么多底牌未用。
哪怕自己真动用《往生渡骸经》,也未必敌得过他。
陆观尘闭了闭眼。
还好。
此行之前,他已经将秀儿与心儿封存妥当。
至少短时间内,她们不会被波及。
他缓缓抬手,散去方才强行维持的十八谛秘术。
秘术一褪,原本被强行维持住的肉身顿时承受不住。
陆观尘身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脸颊凹陷。
手臂如柴。
胸前肋骨根根凸起。
整个人只剩下一层薄薄皮肉贴在骨架之上。
更麻烦的是,那股残留在他体内的镇狱气劲,也在这一刻反冲而起。
一道道金色气劲如长钉般钉在他的经脉、骨骼与神魂之间,不断镇压他的佛力与邪气。
陆观尘闷哼一声,唇角再次溢出鲜血。
疗伤舍利仍在他体内散出幽绿光芒。
可那绿光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一点点消磨镇狱气劲,根本来不及修补他受损的根基。
相较于他此刻的伤势,不过杯水车薪。
如今镇狱气劲残留体内,秘术反噬缠身。
仅仅是炼化那股气劲,再慢慢消磨这些反噬,怕是便要数十年。
这数十年里,他只能藏在暗处,甚至连寻找昭横岳一事,也只能暂且压下。
陆观尘看了看四周,一片幽暗。
没有风。
没有光。
唯有疗伤舍利,在他胸膛深处缓缓明灭。
一点幽绿微光透过皮肉,映着他枯骨般的脸。
一股空寂感,缓缓向陆观尘席卷而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刚入佛门。
师父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过佛门山门。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懵懂少年。
师父教他诵经,教他识字,教他第一句佛偈。
也曾在他因一句佛理彻夜不解时,拍着他的肩,笑着他佛性极好,只是心念太深,来日若能守住本心,必有大成。
后来,悟真师兄带他下山驱邪。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邪祟。
见到那些被邪祟吞噬之后,只剩一具空壳的凡人。
也是从那时起,他心中第一次生出念头。
邪祟到底从何而来?
若能找到源头,是否便能彻底根除?
那时候的念头,还很干净。
只是想救人。
只是想除恶。
再后来,明照师弟入门。
明照佛性深厚,远在寻常弟子之上。
那时,陆观尘也曾像当年的悟真师兄一样,带着明照读经,领他参悟佛法。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除祟,诵经,修佛。
直到有一日,彻底根除邪祟。
可是后来,他遇到了秀儿。
他爱上了她。
为了秀儿,他曾经真的想过放下。
放下根除邪祟的执念。
放下佛门弟子的身份。
只做一个陆观尘。
可十年前,秀儿生下他们的孩子。
那个孩子诞生的那一刻,便化成了邪祟。
陆观尘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狠狠戏弄了一场。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执念。
可那一日之后,执念又重新从心底生出。
只是这一次,已经不再是为了根除邪祟。
他只是想知道。
邪祟究竟是什么。
为何它会诞生?
为何偏偏会从他的孩子身上诞生?
为何佛门渡尽世间邪祟,却始终渡不尽邪祟的根?
邪祟由人而生,那原本那个人,是否真的彻底消失了?
邪祟到底能不能和人共存?
直到如今。
陆观尘忽然笑了笑。
笑声干哑,像枯骨相碰。
其实方才他问悟真师兄,师父为何不亲自来追他,并不只是试探。
他心里,或许也是真的希望师父亲自来。
若是师父来了。
他便不用再逃了。
师父能让他彻底解脱。
这十年来,他的修为确实大进。
十八谛舍利珠凝成。
心灯法相壮大。
枯骨摩柯相成形。
可他的佛心,也早已千疮百孔。
但若只是悟真前来,他不甘心。
他还要完成自己的执念。
陆观尘靠在石壁上,缓缓睁开眼。
昭横岳的气息,他已经锁定了。
那一缕血脉源头,仍在他的神魂深处若隐若现。
只是如今,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寻昭横岳。
陆观尘低低咳了一声,喉间满是血腥味。
“希望你能多活二十年。”
若能得到昭家那门提高生育的秘术,自己便能更进一步印证心中所想。
凡人血脉。
修士灵根。
邪祟伴生。
这些东西之间,绝不会毫无关联。
他枯瘦的胸膛深处,那一点幽绿微光仍在缓缓明灭。
地底重新陷入死寂。
另一边。
悟真看着破碎的行御舍利与幻真舍利,轻叹一声。
耽误了这点时间,再想寻到陆观尘真身,便难了。
南方那道气机已经彻底淡去。
就连他残留在陆观尘体内的镇狱气劲,也像是被某种舍利之力强行遮断,再难感应分明。
如今十八谛舍利珠已折损六颗,镇狱气劲又残留在他体内。
陆观尘即便逃脱,也必然元气大伤。
数十年内,陆观尘多半都难以再轻易现身。
悟真没有再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时方向。
那里,仍有镇狱之力与枯荣之力残留。
方才一战,那片地的气机早已被搅乱。
金色戒律、切割法则、缩放法则,皆残存在那片区域。
若任由这些规则之力残痕留在那里,莫寻常修士,便是金丹修士误入其中,也少不了麻烦。
悟真转身,木鱼轻轻一震。
他没有去追南方那道已经淡去的气机,而是重新朝先前交手之地飞去。
陆观尘可以日后再寻。
可那片战场,必须先清理干净。
此时。
一座偏僻峡谷之郑
昭横岳正在急切地来回踱步。
峡谷里,还有数名女子。
那些女子腹部皆已隆起,脸上满是麻木与无助。
就在不久前,昭横岳忽然感受到,平水昭家之中那些与自己相连的血脉气息,尽数断开了。
昭家被灭了。
至于是被谁灭的,他不知道。
可能是当初杀死昭横泰的那位修士。
也可能是周边势力察觉到了昭家虚实,趁机联手围杀。
他当初从昭家逃离后,足足用了半年,才来到这处峡谷暂时扎住。
后来感受到平水昭家的血脉之力仍在,他还曾暗自猜测。
或许那位修士并没有迁怒整个昭家。
可如今,平水昭家还是没了。
昭横岳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到底该不该立刻远离此处?
再逃远些?
他看了看身旁那些腹部隆起的女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留得性命在,家族什么时候都能再建。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昭横岳一咬牙,取出玉环。
法力涌入其郑
下一刻,玉环破空而起,卷着他迅速远去。
峡谷之中,只剩下一群绝望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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