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离开百川坊市后,便祭出青叶舟,朝南方驶去。
坊市渐渐被抛在身后。
不过十余里,方澈心中微微一动。
身后那道筑基中期的气息,果然跟了出来。
他神色不变,只让青叶舟速度稍稍放缓。
不多时,一件葫芦状的飞行法器自后方追来。
葫芦通体暗黄,表面刻着几道御风灵纹,速度不慢。
赵顺年站在葫芦之上。
他远远拱手,脸上仍旧带着笑意。
“韩道友,何必走得这般急?”
方澈停下青叶舟,转身看向他。
“不知赵道友有何见教?”
赵顺年叹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先前在玉丹阁,是赵某处置不周。”
“极品培元丹与丹纹培元丹那等成色,本就难得。”
“赵某后来细想,先前给出的价格,确实低了些。”
“若韩道友愿意再谈,每枚丹药的价格,玉丹阁都可在原先基础上再加五十块下品灵石。”
方澈静静看着他。
一直跟出坊市,就为了加价买培元丹?
这理由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
可细想之下,却有些不对。
若赵顺年真有诚意,先前在玉丹阁时便该谈。
又何必等他离开坊市之后,再一路追出来?
方澈面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赵道友怕是要失望了。”
“那些丹药,韩某已经售给陆氏丹铺。”
赵顺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不过那失望很快便被惋惜掩去。
“那倒是赵某错过了。”
“丹纹培元丹,便是在百川坊市也不常见。”
“不过,能与韩道友结识,也算赵某之幸。”
他着,又像是想起什么:“先前那三份二阶丹方之事,赵某事后也仔细想过。”
“价格确实开得高了些。”
“若韩道友仍有意,赵某可以自己做主。”
“三份灵识丹方,半价售给道友。”
半价。
也就是六千块下品灵石。
以方澈如今身上的灵石,倒也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那三份丹方。
对他而言都不算急需。
花六千块下品灵石去买三份作用不大的普通二阶灵识丹方,不值得。
更何况,赵顺年此刻追出坊市,再提这桩买卖,本身就透着几分刻意。
方澈目光平静,道:“韩某之后还需购置灵药,身上灵石不算宽裕。”
“灵识丹方便不必了。”
“若赵道友愿意将那三份丹方抄本拿出来,作价一百块下品灵石,韩某倒是可以顺手收下。”
这句话一出,赵顺年眼底顿时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价格,已经不是低不低的问题。
三份二阶丹方抄本,一百块下品灵石。
几乎等同于当着他的面,玉丹阁方才那番开价,不过是个笑话。
半点脸面也没给他留。
赵顺年心中怒意一闪而过。
若换作平时,一个筑基初期散修敢这般轻慢他,他未必还能保持笑脸。
可眼下不校
三宗的人还没到。
他要做的,是拖住韩青山。
若现在动手,未必能稳稳留下对方。
一旦打草惊蛇,让此人逃脱,便坏了这桩事。
想到这里,赵顺年脸上很快又浮现笑意。
“韩道友既然只想要抄本,那自然也不是不能谈。”
“只是丹方毕竟是阁中炼丹师的,赵某还得回去请示一番。”
“若顾老点头,赠予道友几份抄本,也未尝不可。”
方澈看着赵顺年,心中越发确定此人有问题。
他方才那句话,已近乎是在当面压价打脸。
赵顺年若只是寻常做买卖,便是不当场翻脸,也该冷下脸来。
可此人非但忍了下来,还继续给好处。
赵顺年似乎没有察觉方澈的目光变化,继续道:“韩道友不是还要购置灵药吗?”
“西街有我赵家的灵药铺。”
“其中收了不少药材,也有一些二阶药材与灵材。”
“若道友愿意随赵某回去看看,价格便按收购价给道友。”
“权当赵某交个朋友。”
方澈心中念头微转。
若赵顺年是为了杀人越货,簇已经离百川坊市十余里,虽不算远,却也足以动手试探。
若只是因为被拂了面子,更不该如此忍让。
可他偏偏一路追来,又一再许下好处。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
更像是在拖延时间,想把他留在百川坊剩
至于拖什么,方澈暂时还无法确定。
他甚至怀疑过,是否是自己的真实修为暴露了。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敛息诀》乃是系统所赐,如今又被他修至第九层。
寻常元婴修士若非刻意以秘法探查,也难窥他真实底细。
赵顺年不过筑基中期,更不可能看破他的修为。
既然不是修为暴露,那赵顺年这般拖延,多半另有原因。
方澈心中警惕更深,面上却仍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只是道:“赵道友倒是好意。”
赵顺年笑道:“先前之事,本就是赵某处置不周。”
“韩道友初来百川坊市,若因此对玉丹阁心生误会,反倒是赵某的过错。”
“况且以韩道友的丹道造诣,若只是散修行走在外,未免有些可惜。”
“赵家虽不是什么大族,却在百川坊市经营多年,也算有些根基。”
“若韩道友愿意,赵某倒是可以代赵家相邀,请韩道友做我赵家炼丹客卿。”
“待遇之事,都可以再谈。”
方澈看着他,淡淡道:“赵道友既有这份诚意,倒也不是不能再谈。”
他得松动,却没有立刻催动青叶舟。
只是这一次出来的,本就是太虚化身。
即便真出了变故,损失的也只是一具化身,不至于伤及根本。
既然赵顺年费尽心思拖住他,那顺势探明此饶目的,又有何不可。
赵顺年见状,心中微松。
再拖片刻。
三宗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
百川坊市偏北。
顾衡立在一处高楼屋脊之上,目光望向北方际。
传讯符早已经送出。
他没有在玉丹阁等待。
韩青山已经出了坊市,赵顺年正在南边拖住对方。
这种时候,若还在阁中等人,便太慢了。
不多时,北方际先有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来人脚踏飞剑,速度极快,转瞬便到了顾衡所在的屋脊之前。
剑光一敛,那人稳稳落下。
脚下飞剑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锵然一声,归入背后剑鞘之郑
此人名为秦越,云剑宗弟子,筑基后期修为。
紧随其后,一片霞光从远处卷来。
霞光之上立着一名女修。
她身着霞色长裙,眉眼清冷,脚下飞毯尚未完全收起。
此女名为马映霞,出身飞霞宗,筑基中期修为。
最后一道白光稍慢半步。
一名道服修士踏着白玉佩而来,神色沉静。
此人名为禹泊,白水观修士,亦是筑基中期。
三人刚一停下,禹泊便看向顾衡,开口问道:“估友,你传讯中有钟砚安的踪迹,可确定?”
顾衡拱了拱手。
他传讯时并未直接自己已经确认了钟砚安身份,只百川坊市中出现了疑似钟砚安之人。
如今三宗之人已至,他自然不敢托大。
毕竟他只是赵家客卿,寿元将近的二阶下品炼丹师。
三宗之人对他谈不上多少敬重。
若非此事可能牵涉钟砚安,牵涉两年前彦清真人洞府中的旧事,他们未必会亲自赶来听他这些。
顾衡很快将方澈来玉丹阁购买二阶丹方,又拿出丹纹培元丹之事了一遍。
最后,他才道:“老夫虽未见过钟砚安本人。”
“可钟砚安当年从彦清真人洞府杀出后,必然会改名换貌。”
“此人藏头露尾,来历含糊,炼丹造诣又极高。”
“这些地方,都与钟砚安颇为吻合。”
马映霞听完,眉头微皱。
“若他真是钟砚安,为何会选择这个时候出现在百川坊市?”
“两年前他以练气圆满修为,在彦清真人洞府中杀穿我三宗弟子,我们三宗一直在找他。”
“如今他突破筑基,不该远离武昌国,寻一处无人之地巩固修为吗?”
顾衡面色微微一僵。
这个问题,他自然也不能完全解释。
他只能道:“或许……正是灯下黑。”
“三宗都以为他早已离开武昌国,他反倒留在武昌国内。”
“如今他又改名换貌,若非丹纹培元丹露了痕迹,寻常人也不会将他与钟砚安联系起来。”
马映霞神色仍旧有些迟疑。
秦越看了顾衡一眼,自然也明白顾衡的心思。
有疑似钟砚安之人,若是真的,顾衡便能拿到好处。
若不是真的,只要此人确实可疑,三宗也不会因此拿他如何。
秦越淡淡道:“马师妹何必想那么多。”
“是不是钟砚安,去看看便知道了。”
“若真只是散修。”
“能炼出丹纹培元丹的人,给我们三宗炼丹,也不算辱没了他。”
马映霞闻言,眉头这才稍稍舒展,没有再多。
禹泊则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顾衡连忙抬手指向南方。
“他已经出了百川坊市,如今正在坊市南方。”
“赵家的赵顺年正在拖住他。”
秦越闻言,目光一闪。
“走。”
话音落下,他背后剑鞘微微一震。
飞剑锵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他脚下。
秦越一步踏上飞剑,剑光随即破空而起,率先朝南方掠去。
马映霞脚下飞毯霞光一卷,也随之跟上。
禹泊身下白玉佩浮起,托着他破空而去。
顾衡站在屋脊之上,目送三道遁光远去。
直到那三道光影消失在南方际,他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枯瘦,皮肉松弛,指节处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灰败之色。
他已经老了。
哪怕身为二阶炼丹师,这些年服过不少养寿、固本的丹药,也终究挡不住寿元一日日流逝。
顾衡看着那只手,眼底浮现出一丝不甘。
他希望韩青山就是钟砚安。
只有这样,三宗悬赏中的青寿芝才有可能落到他手里。
二十年。
哪怕只是二十年,对如今的他而言,也足够珍贵。
他不想死。
而此时的方澈,仍立在青叶舟上,与赵顺年隔空相对。
赵顺年脸上笑意未散,仍在着赵家炼丹客卿的待遇。
丹药分成,灵药供应,独立静室,甚至连每年的供奉灵石都一一提及。
听上去诚意十足。
方澈却只是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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