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春日，并未驱散大将军府深处的凛冽寒意。
正堂之内，巨大的北疆舆图悬于壁上，其上山川起伏，草原广袤，墨线勾勒出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尤以那片代表漠北区域的巨大空白，最为刺目。
去年的漠北远征，耗费数月时间才结束，以上万将士的生命为代价，才将漠北之地，历史上第一次纳入了大汉的版图。
然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草原上的胡人就像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一样，总会有部族兴起，威胁大汉北疆。
所以，打下来之后的治理，是摆在刘烬军事集团的又一难题。
刘烬站在图前，背着手。
他看图的功夫，底下坐着三个人。
贾诩与李儒分坐两侧下首，一个佝偻着身形，仿佛与堂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面色苍白阴鸷，新近被召至洛阳参赞军机的徐庶，则坐在贾诩下首，面容沉稳。
除这核心三人外，并无其他文武在列，显见此次密议，关乎北疆未来数十年的根本大计，非同可。
屋里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漠北打下来了。”
刘烬开口，声音不高，在空堂子里荡着，“草原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今日平定，难保十载、二十载后，不会又有新的异族崛起于漠北，寇我边郡，掠我子民。诸位，漠北广袤，非比州郡，我军虽胜，亦不可能常年驻守大军于彼处空耗钱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地方太大，咱们的兵不可能常年耗在那儿喝风吃沙。这北疆的祸根，怎么才能断干净？”
贾诩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转过来，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主公得是。草原胡虏，畏威而不怀德，慕强而无信义。昔年汉武帝逐匈奴于漠北，然数十年后，匈奴复为边患。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舆图上漠南漠北交界那一片：“依老朽看，想绝后患，不能靠教化，而当行定期收割之策。”
“收割？”刘烬眉梢动了动。
“对，收割。”贾诩眼神冷下来，“所谓收割，便是以精骑劲旅，常驻草原边缘要害之地。无需深入不毛，只需如鹰隼巡弋，时刻监视草原动态。一旦侦知有部落开始兼并壮大，出现苗头，无论其是鲜卑残部，或是新兴族裔，不必问其罪状，无需寻其缘由，即刻发兵击之！”
他得慢，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破其聚落，杀其丁壮，分其妇孺，夺其牛羊！使其永远停留在分散、弱的状态，无法形成合力，威胁我境。”
徐庶听到这儿，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儒阴恻恻地接话：“文和先生此策，狠辣绝户，然确为当下最有效之法。可补充者，需建立严密哨探体系，广布眼线于草原各部，重金收买不得志之胡酋以为耳目，确保消息灵通，方能精准收割。此外，可定期组织规模出塞狩猎，既练兵，亦示威，使胡人时刻处于恐惧之中，不敢生聚。”
刘烬看向徐庶：“元直，你在河套待得久，熟胡情，怎么看？”
徐庶起身，拱手，话得恳切：“大将军，文和、文优先生的策略，立足于现实，确实能最大程度遏制漠北之患。但收割太频繁太狠，恐怕会逼得他们拼命。万一各部舍死联合，或者往西边更远的地方跑，将来卷土重来，势头可能更猛。”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以为，雷霆手段之余，得加点怀柔。对那些主动内附、一直恭顺的部落，划块草场让他们放牧，甚至挑里头勇健的编成义从胡骑，由咱们的将领带着，参与收割或者戍边，给钱给粮。这样既分化胡虏，也能得他们死力，还能显得朝宽仁。刚柔并济，剿抚并用。”
刘烬听完，没立刻话。
他踱到窗边，看着外头院子里那几株刚抽芽的树。
春寒料峭，枝子还秃着。
良久，刘烬转身，眼里那点犹豫已经没了，只剩冰封似的决断。
“就按文和的策略办，元直的怀柔，作补充。”声音斩钉截铁，“但分寸得拿捏好，不能绑住咱们自己的手脚。漠北，必须变成咱们的牧场和兵源地，绝不准任何不受控制的势力冒头。”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枚令箭。
“即日起，裴元绍升漠北都督，阎行副都督，总领漠南漠北所有防务和巡狩。手下三万铁骑，专司扫荡威慑。粮草军械，文优总揽调度，优先供给。”
看向徐庶：“元直，回河套告诉徐荣，屯田营扩大规模，全力接收漠北送来的俘虏。严加管束，打散编制，让他们种地、放牧、筑城！有异动的，立杀无赦！三年内，我要河套的粮仓，能撑起十万大军远征！”
“至于怀柔……”刘烬顿了顿，“元直，你拟个条陈，划清楚哪些部落能收，什么情况能编义从，赏格怎么定，交给文和文优审议后施校记着，怀柔是手段，不是目的。他们要是有半点反复，立刻转为收割目标，不留后患！”
“诺。”徐庶躬身，声音沉实。
战略定下，堂里那股肃杀气更浓了。
仿佛能看见北边那片草原的未来，将成为战马和士兵的孵化地，也将成为无数试图崛起部落的坟场。
刘烬最后看了眼舆图，目光锐得像刀子。
“告诉裴元绍和阎行，我不要他们守城，我要他们当悬在漠北诸部头上的刀！草原上，可以有部落苟延残喘，但绝不准再出现统一的王庭！”
命令随着快马，冲出洛阳城门，奔向遥远的北方。
一场针对草原的、冷酷而长期的“修剪”，开始了。
夜晚，洛阳城，徐庶府邸。
徐庶没睡。
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从荆襄加急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绢帛边缘都被指腹磨得起了毛。
“左将军刘备，三顾南阳隆中，已请得‘卧龙’诸葛亮出山，拜为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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