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刚把最后一批伤员编入队列,柳如烟忽然指着吉普车开口:“车座下那两个龟子军官怎么办?”
她的是松井石草和谷受苦。
刚才一路激战,大家都忙着对付宪兵队,没人姑上吉普车后座脚坑里那两个被绑了手脚、塞了嘴的俘虏。
两人在脚坑里颠了一路,头晕眼花,喘不过气,又听到车外不断有新的龙国口音加入,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要不是柳如烟一直盯着,他们就像两块被人遗忘的行李。
柳如烟一直在盯着,她的目光从上车起就没离开过那个绻缩的身影——谷受苦。
这个下令屠了她全村的龟子中将。
她无数次想象过再见到对方的样子,铳口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跪地求饶。
刚才有无数次机会,龙胜下车了,李教官下车了,车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只需要把铳口对准脚坑里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推下待发滑块。
她的手指在短铳握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她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李教官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活着比死了值钱。”
所以,最终她忍住了。
周明远走过来往脚坑里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李教官:
“这是……松井石草和谷受苦?教官,你们什么时候抓到这两条大鱼的?”
李教官简略霖下停车场的事。
周明远听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脚坑里那两个脸色惨白的龟子军官,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有这两个人在手里,咱们往西城墙撤就有了些把握。龟子投鼠忌器,火力至少不敢往死里招呼。”
“就怕龟子高层没有人性。”
李教官紧了紧眉头,“他们的命令很可能是连自己人一起杀。”
两人话时,声音传到了附近几个老百姓耳朵里。
一个老汉挤过来,往脚坑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认出了松井石草。
他的儿子死在兰京巷战里,他见过张贴在街头的龟军司令官画像。
他扑向吉普车,嘶哑着嗓子吼道:“龟子的司令官!杀了这个畜生!”
更多百姓被声音吸引过来。
有人认出谷受苦,喊出了“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愤怒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转眼就烧成一片。
人群围住吉普车,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石要砸过去,有人伸手去拽脚坑里的俘虏,有人在哭……
哭被炸死的爹娘,哭被糟蹋的姐妹,哭被挑在刺刀上的孩子……
李教官和周明远同时挡在吉普车前。
李教官有些焦急地喊道:“各位乡亲冷静点,这两龟子活着,是咱们的保命符。杀了他们,追兵再无顾忌,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但愤怒的人群根本听不进去。
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理智在仇恨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眼看场面有些失控……
“咻!”
突然,一道蓝色光矢射向夜空。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王大壮站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左手的腕铳铳口朝,铳口还在冒着青烟。他的右臂还绑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但站得很稳。
“人是我们抓的,怎么处置我们了算。你们有能耐,自个儿找龟子算账去。”
他的声音洪亮,沙哑而硬,硬得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他低头扫了一圈围在车前的百姓,
“这两个玩意儿还有用。等用完了,到时候交给你们,爱咋办咋办。听懂了没?”
没有人话。
那个带头的老汉手在抖,手里的碎石还举在半空。
这时柳如烟站了出来。
她走到吉普车旁,站在脚坑边上。谷受苦抬头看到对方,就是这个在地下停车场用脚跺他断臂的女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如烟看着他,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家人也是被他们害死的。我比你们更想现在就杀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按在短铳上,“但我们还没安全。等安全了,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老汉的手慢慢垂下来。碎石从他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安静只持续了几息。
柳如烟忽然走到车门前,低头看着脚坑里蜷缩的谷受苦。
谷受苦抬起糊满血污的脸,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是比愤怒更深的、被压了太久的恨。
柳如烟没有骂,没有喊,只是抬起脚,用鞋尖狠狠踢在他断臂的伤口上。
“呃……”
谷受苦发出一声闷在布条里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弓起来,又重重摔回脚坑里。
这一脚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刚才那个举碎石的老汉第二个走上来,往脚坑里啐了一口唾沫,正落在松井石草脸上。
松井石草闭着眼,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被绑着手脚无处可躲。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只会招来更多的脚和唾沫。
更多的百姓围了上来。
没有人再用碎石砸,但有人踢一脚,有人吐口水,有人蹲下来对着谷受苦的脸咬牙切齿地低声了几句话。
的是家乡话,听不清具体字眼,但那语气里渗着的恨意,让谷受苦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听。
李教官和周明远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他们知道这口气堵在百姓胸口太久,不泄出来,会炸。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
她没有踢,没有吐口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松井石草。
然后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的布鞋——鞋底还没她手掌大。
她把布鞋放在松井石草脸旁边,什么都没,站起
来转身走了。
松井石草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沾着泥灰的布鞋。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又闭上了。
闭得很紧。
周明远看差不多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还在往前挤的几个百姓的肩膀,轻声劝道:“可以了。留着他们还有用。”
百姓们被他半劝半推地带开,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个老汉。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脚坑的方向又啐了一口。
这一口没吐在松井石草脸上,只打在车座边缘,顺着皮椅慢慢往下淌。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坑里安静下来。
松井石草脸侧的座位上多了一只布鞋,谷受苦的断臂又渗出了新血。
两人都在发抖,但谁也没敢再发出声音。
柳如烟站在车门外,看了谷受苦最后一眼。她的手指从短铳握柄上松开,转身走开。
人群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围在吉普车前的百姓开始散开。
有人还在抹眼泪,但没有人再往车前冲了。
李教官马上转向周明远道:“马上整队,准备出发……”
话音未落——
“啾啾啾……”
就在这时,侧翼废墟后忽然传来密集的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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