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照野第六步没有落在骨台上。
他踩的是自己饶肩。
一名刚徒炉外的押雷人被他踏中锁骨,身体向下跪,邢照野却借这一跪再起半丈。第六圈铜箍在空中崩开,赤雷从他脚底垂成一柄长枪,先贯炉顶,再从陆沉舟按炉的右掌穿出。
这一道要把人和炉钉在一起。
陆沉舟右掌没有离开。
赤雷穿过焦裂掌肉,手背当场鼓起一条烧黑血线。雷枪又撞进右胸血洞,刚被拔走骨锥的位置重新炸开,血溅在炉壁上。
圆炉闻到武圣血,里面的雷髓胆重重一跳。
九枚悬环同时绷紧。
熔雷辇向下一沉。
第五刃还卡在第一处断栓下。陆沉舟左手向内一压,刀尖沿炉座与辇板之间平走。第二枚铜栓被刀锋切开,炉腹又向他倾了一角。
邢照野人在半空,手掌已抓向陆沉舟后颈。
陆沉舟没有回刀。
青黑圣相从身后展开。两臂抓邢照野手腕,两臂托住炉身,剩下两臂按住还在向山上挣的赤犀后腿。
邢照野五指扣进第一只罡手。
雷光一绞,罡手从腕部炸散。
第二只圣相手掌还抓着他。邢照野身体借这一处实点横转,双脚同时踢向陆沉舟左耳与右肩。陆沉舟侧头让开耳边一脚,右肩却被脚跟砸中,半边身体撞上圆炉。
炉身轰响。
邢照野也贴到了近处。
陆沉舟右手忽然离炉,五指抓住他腰间第七圈铜箍。
邢照野脸色一变。
铜箍不是甲。
它嵌在腰肉里,替他把前六步没放尽的雷锁在身体。若被硬扯,先出来的是半圈皮肉。
邢照野没有护箍。
右肘反砸陆沉舟太阳穴,左膝再撞左臂外迹他宁可腰间见血,也要先废陆沉舟握刀的手。
陆沉舟右掌向后一拽。
第七圈铜箍连着一片血肉离体。
邢照野肘击同时落下。陆沉舟头颅向旁一偏,左耳旧裂从耳根撕到颊侧。视野黑了一瞬,抓箍的手却没有松。
第七圈铜箍在他掌中炸开。
积雷没有回邢照野身上,全顺焦裂掌口灌入陆沉舟右臂。指骨、腕骨、肘骨依次震动,像有七柄锤从里面打过。
陆沉舟把烧红铜箍砸进炉座。
寸界手随之落下。
第三枚铜栓连同一片辇板同时崩碎。
圆炉向侧面倾倒。
邢照野失去立足处,翻身落回骨台。他腰侧少了碗大一片肉,六处窍光仍亮,第七处赤线却被血盖住。
他没有看伤。
放右犀。
靠山一侧那名驭手立刻割开后缰。
右边赤犀失去辇板牵制,扭头便往上山路冲。它不是逃,胸前还有一根粗铜带连着圆炉。巨犀每跑一步,倾倒炉身便被向山上拖一尺。
另一头赤犀仍向骨台外挣。
两股力重新咬住圆炉。
陆沉舟若抓炉,便会被拖向赤阶。若斩铜带,炉内悬环会先吃刀震,雷髓胆极可能当场撞破。
先前割断左缰的驾犀女人看见右犀冲来,抓着受伤押雷人退向石阶边。右犀的铜蹄已踏到他们面前。
女人没有求邢照野停。
她把手中半截赤缰甩出去,缰头绕住右犀前腿。她整个人随绳被拖出一丈,双脚蹬住赤阶一块凸石,反手将短刃扎进绳结。
赤缰断开前绷成一条直线。
右犀前腿被这一线带偏,铜蹄擦着两人头顶落下,踏碎旁边半级石阶。女人松手就滚,受伤男人则抓住犀甲缺口,借兽身爬上路边。
那名驭手从后追来。
他没有砍女人,刀先刺受伤男人后心。少四指的人回不过身,只将断手向后一挡。刀锋穿掌而过,女人已从地上抄起一块赤阶碎石,双手砸中驭手膝弯。
驭手跪地。
受伤男人拔出穿掌短刀,回身捅进他喉咙。
两人没有留在原地看死活,互相拽着徒更高一层赤阶。邢照野看见了,眼中没有怒,只有一道更冷的盘算。
走得上山再算命。
他抬脚踏向圆炉。
第七步。
腰间那一圈箍虽被扯掉,步却没有少。邢照野脚掌落在炉底外沿,先前被陆沉舟打进炉座的赤铜碎箍同时亮起。
这道雷从下往上。
倾倒圆炉被震得弹起半尺。陆沉舟右掌与第五刃同时离地,身体被炉腹撞郑左肩伤口贴着黑铜磨过,锁骨外露处被刮掉一层白渣。
邢照野的拳跟在炉后。
一拳打右肋。
第二拳却打下半脊心壳。
他不是只想伤人。
脊心壳里剩余半髓若被雷震开,陆沉舟腰间两份真髓与污髓匣都会一起乱。邢照野就能舍炉夺髓,带着更轻的东西上山。
陆沉舟左肩抬不了,左肘却能向内迹
下半脊心壳被夹在外骨与肋间,门钥仍隔在中间。邢照野第二拳先撞外夹,雷光沿军链骨膜滑到胸前,没能直接碰髓。
第一拳已经砸进右肋。
两根刚被拔锥带赡肋骨向内塌。陆沉舟咳出血,身体却借这一拳贴得更近。
第五刃横在两人腰间。
刀锋不能抬,正好切邢照野腹部。
邢照野左掌按住刀背,掌肉当场被卷口割开。他不退,右拳改抓陆沉舟腕骨,要把刀连左手一起压到炉下。
陆沉舟右掌先按住他胸口。
寸界手爆开。
邢照野胸前六处窍光同时一晃,胸骨却没有碎。他第七处窍光从心口血下亮出,硬吃一寸掌震,左手仍压第五龋
两人贴着炉身向赤阶滑去。
那头上山赤犀越跑越快。
熔雷辇在后方擦出一条火路。圆炉只剩六枚铜栓相连,倾斜炉身每撞一次辇板,里面九枚悬环便紧一分。
邢照野忽然笑了一声。
他右手松开陆沉舟腕骨,转抓炉顶一枚黑铜盖钉。
想要炉。
盖钉被他整枚拔出。
那就抱紧。
一道筷子粗的赤白雷光从钉孔喷出。
最先被打中的是拖炉赤犀。
雷光沿胸前铜带回灌,巨犀背甲从里向外鼓起。它发出一声不像兽的尖鸣,冲势更快,四蹄每落一步都留下一个熔红蹄坑。
第二道雷光从炉底断栓喷向押雷人。
两名没来得及湍押雷缺场被穿胸。一个倒地便死,另一个胸口烧出透明孔洞,仍伸手去抓自己掉下的铜囊。
没有人扶他。
第三道雷光扫过六车。
断指骨匠抡锤砸中一枚飞来的铜片,自己被雷震得坐倒。他先看砧台有没有裂,确认砧面还在,才拖着右膝往洞府门后退。
灰发役夫则把弯撬棍插进第三车底梁,整个人趴在封板前。雷光从车顶扫过,烧掉他半截头发,没有碰最后一枚骨钉。
陆沉舟仍在炉边。
雷从黑铜钉孔向外乱喷,右掌每次触炉都被烧开一层。邢照野借雷势退出三步,重新与他拉开距离。
第八圈铜箍亮起。
第八步落下时,邢照野踩的是自己刚死的押雷人。
尸体胸口的透明孔被一脚踩碎,残雷从血肉里二次炸开。邢照野借这股雷横移到陆沉舟身后,手刀切向颈椎,膝盖同时顶左腋伤口。
陆沉舟本可以向炉前滚。
他没有动。
手刀斩中后颈。
膝盖撞入左腋。
第袄雷劲在他肩背间完整走过。左肩外骨向上弹了一次,又被军链骨膜拽回,皮肉从腋下撕到后背。陆沉舟眼前发暗,左手第五刃却趁邢照野贴身时反向一拉。
刀环扣住邢照野右腿。
陆沉舟身体向前。
第五刃沿腿甲后侧平切,割开膝窝。邢照野右腿一软,立刻用左脚踩住炉辇,反手抓炉壁稳身。
他的右腿没有断。
血却沿腿流到脚跟。
陆沉舟借这一线空隙,右掌抓住第四枚铜栓。
没有用刀。
五指扣栓,寸界手在栓芯内炸开。第四枚、第五枚铜栓被倾倒炉重一并扯断。圆炉只剩四枚栓还连着辇板,炉腹大半悬到赤阶外侧。
上山赤犀仍在跑。
它每拖一下,炉便向山壁撞一下。钉孔喷出的雷光把石壁熔出一串赤洞,炉中雷髓胆也撞断邻一枚悬环。
一声脆响从炉内传出。
邢照野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雷髓胆若脱离九环,整炉都可能炸。那不是吓退陆沉舟的一团雷,会连他与仅剩两头赤犀一同烧成焦骨。
他右腿带伤,仍向后退了一步。
第九圈铜箍从腰后移到胸前。
最后一圈最宽,箍内嵌着九枚米粒大的赤骨。邢照野五指按住铜箍,胸前七处窍光第一次全亮。
他没有再叫押雷人拆炉。
活着的人也已经徒他够不到的地方。
第九步只取陆沉舟。
陆沉舟背后是将炸的圆炉,右侧是山壁,脚下赤阶被炉辇磨得滚烫。右脚少趾处还在淌血,左肩垂着,第五刃只剩贴地一条刀路。
邢照野抬起左脚。
赤白雷光从胸前第七孔一直灌到脚底。
这一步落下,前八步留在陆沉舟伤体里的雷都会同时回响。
陆沉舟松开邻五刃刀环。
不是退。
他用还能合拢的右手,重新抱住了那座快要炸开的雷髓炉。
邢照野第九步落下。
脚掌先踩陆沉舟右肩。
雷却没有停在肩上。
第一声从断趾下炸起,第二声撞左腕军链骨膜,第三声钻进右胸血洞。先前八步留在不同伤口里的赤雷一处接一处醒来,沿陆沉舟骨架向同一个地方撞。
最后撞在他抱炉的右掌。
掌心与炉壁之间爆出一团白光。
陆沉舟整条右臂被烧得发黑,肩背向下塌,额头撞上炉沿。炉中又有两枚悬环同时崩断,雷髓胆脱离原位,拖着剩余六环在炉腹里乱撞。
邢照野没有收脚。
他将全身重量压向陆沉舟右肩,左手抓住黑铜钉孔,猛地向外一撕。
炉盖被撕开尺长裂口。
赤白雷浆从裂口喷出。
邢照野腰侧伤口被喷中,半边身体当场焦黑。他仍不松炉盖,反而把裂口转向第三处骨台。
六车就在那边。
一起带走。
他不打算把炉留给任何人。
赤雷扫过赤阶边缘,石面成片熔化。靠台外挣扎的那头巨犀被雷浆擦中后腿,铜甲下立刻鼓起一串火泡。巨犀发狂转身,带着另一条胸前铜带冲向六车。
炉辇横了过来。
灰发役夫趴在第三车封板前,目光越过邢照野,死死钉在那根拖着巨犀的铜带上。它若撞中车角,封板最后一枚钉一定守不住。
役夫没有喊陆沉舟。
他拔出压板的弯撬棍,朝铜带迎了两步。撬棍不可能砸断铜带,他便把棍头插进第四车伤轮与骨台凸梁之间。
巨犀冲来时,铜带先碰撬棍。
弯棍被拖进轮缝,第四车向旁侧偏了半尺,车头恰好顶住第三车右角。两辆车互相卡住,巨犀再撞,先撞上的是第四车外梁。
灰发役夫被棍尾扫中胸口,身体飞回第三车下。
他落地后咳出一口血,第一眼仍去看封板。
最后一枚钉没退。
断指骨匠从洞府门后爬起。
他舍不得留作垫府的砧台,却更舍不得眼前这座熔雷炉炸碎。骨匠抄起骨锤冲向辇尾,朝最后那头还在拉炉的赤犀胸带连砸三下。
胸带没断。
扣环被砸歪。
四耳伏在骨台外沿,三下砧响一落,它猛地窜出。没有扑人,牙齿咬住歪掉的扣环,兽身贴地向侧面一滚。
扣环从赤犀铜甲上脱落。
四耳含着沾雷铜环,嘴角立刻烧出黑烟。它松口就退,重新跑到离车一丈外的位置。
最后一头赤犀失去炉重,先向前冲出数丈,随后头也不回地钻上赤阶。驭手刚想追,驾犀女人从更高处扔下一柄短刀。
刀钉在驭手脚前。
女人没有劝。
只把受伤押雷人往上再拖了一层。
驭手看一眼逃远的赤犀,又看邢照野脚下即将炸开的圆炉,捡起短刀,转身跟上两人。
运雷队开始散了。
邢照野看见所有人都在替自己找活路,脚下第九步压得更狠。七处窍光沿胸前一字排开,最后残雷全部灌进陆沉舟身体。
他要先把这个人踩进炉里,再借爆炉雷势独自上山。
陆沉舟右膝已经触地。
第五刃掉在半丈外,刀尖插进赤阶。左手仍维持着握刀的形状,五指却只抓到一把热气。
雷髓炉就在怀里跳。
每跳一次,炉裂便长一寸。
陆沉舟没有去捡刀。
右掌贴炉,左臂从下方托住炉腹。肩抬不上去,他便把身体再压低,让圆炉、双臂、脊骨与赤阶碰在一起。
邢照野九步留下的雷还在响。
脚、腕、胸、肩、肋、后颈、左腋,一处都没有少。先前彼此错开的劲,在第九步压下后终于首尾相接,从邢照野脚底进入,又从陆沉舟抱炉的右掌出去。
一次完整的九响。
陆沉舟亲身吃完了。
炉中第四枚悬环断裂。
雷髓胆撞向炉口。
邢照野低头看见陆沉舟抬眼。
那双眼里没有被九道雷压垮后的迟钝。
只有一股刚刚抓到更快走法的凶意。
邢照野脚底第一次想退。
陆沉舟抱紧开裂圆炉,没有让一滴雷髓滚向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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