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城最后一面墙倒下后,露出了一条向上的路。
路不在城里。
黑山肩骨原本被心城遮住大半,此刻城墙沉进沟底,肩骨后方一排赤色石阶便显了出来。石阶贴着山体向上,最窄处只能容一辆车,阶面却被无数重轮磨得发亮。
先传下来的是牛喘。
一下重过一下。
紧接着,赤光从高处拐角压下来。三头披着铜甲的巨犀并排下山,每一头肩高都过两丈,独角赤红,鼻孔喷出一团团炸开的细雷,雷屑沿铜甲向后泼。
巨犀后方拖着一副黑铜大辇。
辇没有轮,底下铺着两道厚弧铜板,擦过赤阶时火星一直泼到山外。辇心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圆腹铜炉,炉口封死,炉壁每跳一次,三头巨犀胸前便同时亮起红光。
第三处骨台上的人各自动了。
少脚老妇把焦骨片插进腰带,转身便往远离石阶的一侧爬。拿白骨钉的瘦女人先拖起受伤同伴,发现拖不动,便把钉塞给他,自己去找能落脚的骨缝。
没有人往陆沉舟身后站。
灰发役夫平第三车旁,双手按住那块只剩一枚骨钉的封板。断指骨匠则抓起骨锤,目光越过三头巨犀,死死盯着大辇上的铜炉。
他看了两息,喉结动了一下。
熔雷辇。
声音不大。
陆沉舟听见了。
他也已经看见炉里的东西。
摄神目光压过铜壁,炉腹内没有火,只有一团拳头大的赤白髓胆,被九枚铜环悬在中央。每次辇身颠簸,髓胆便撞出一层雷光。雷光顺炉壁进入三头巨犀胸腔,再从它们四蹄打进石阶。
那团雷髓比他手里的两份脊心髓更烈。
不能直接治好左肩,也不能把断掉的脚趾长回来。
可若拿来锻骨,他现在只能亮出细光的第四孔,便能真正撑住下一次三息。再多取一份,右脚这块少肉断趾的残处,也能重新承住爆发。
陆沉舟将第五刃从膝前提起。
左肩抬不过胸,刀便斜垂在身侧。
上山来的人没有等他开口。
最前方赤犀背上站着一个赤膊男人。男人身上不披甲,腰腹却缠了九圈细铜箍。每圈铜箍都嵌进肉里,随呼吸亮起一道雷纹。
他先看断脊城废墟。
再看陆沉舟手里的第五娶左臂外夹和仍在渗血的右脚。
目光最后停在下半枚脊心壳上。
段沉崖的链断了。
男人从犀背跃下。
落地时,骨台只震了一下。
城里没有活口给我报信,但黑山上少了七道军链。能把他杀干净的人,只有你。
他没有问陆沉舟是不是武圣。
胸前六处窍光一齐亮着,第七处藏在心口铜箍后,只透出一线赤色。
邢照野,替九窍城押雷。
他抬手指向六辆贡车。
断脊城吃了我们十二炉雷,答应拿八城血骨抵账。如今城没了,账落在车上。六车、那半壳髓,再加你腰间的门钥。东西放下,我让熔雷辇替你把洞府送过三重山肩。
灰发役夫指节绷白。
第三车里剩余大半槽血拍了一下封板。
邢照野听见血声,嘴角动了动。
他身后十六名押雷人同时从辇侧落地。没人拔刀。八个人走向第三车,另外八人分向断臂车厢与洞府门槛。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枚短粗铜楔,楔尾冒着火星。
裂鼻獒从车厢顶站了起来。
肋下旧伤让它身体一歪,喉中低吼却没有停。
四耳早徒骨台外沿。它看见押雷人分散,四只耳朵一齐压低,身体又往外挪了半步。
陆沉舟没有看六车。
他看着熔雷辇。
辇留下。
邢照野眼里那点笑没了。
邢照野眼皮只跳了一下,目光便从陆沉舟移到六车,再落回熔雷辇。他把这件比预想更难搬走的货物重新算了一遍下手顺序。
他右手向后一翻。
八枚铜楔同时掷出。
第一枚钉第三车封板。
第二枚钉第四车伤轮。
余下六枚全落在洞府三道凸梁周围。铜楔一入骨,雷光便在台面炸开。它们不拖车,只让骨面剧烈跳动。六车互相碰撞,第三车封板那枚旧骨钉立刻向外退了一指。
灰发役夫用肩撞上封板。
铜楔就在他耳边。
雷声一爆,老人半边脸全是血。他仍用完好的左手将撬棍横进板缝,身体压住棍尾。
那八名押雷人趁震扑来。
他们不是来和陆沉舟拼命。
两人拔楔,三人抬车底,剩下三人抓灰发役夫的手与脖子。只要最后一枚骨钉退出,半槽血便会先把挡在前面的人冲开。
邢照野同时迈出第一步。
脚掌落地,腰间第一圈铜箍崩开。
雷没有从上来。
它从邢照野右脚钻进骨台,又在陆沉舟断趾下炸出。
陆沉舟脚掌的伤口猛地张开。
刚结住的一层血痂连同半块脚肉被震飞,身体向右一沉。
邢照野第二步已到。
这次落在陆沉舟左侧。
第二圈铜箍崩开,雷劲不再钻脚,沿第五刃垂下的刀尖反冲左腕。前臂军链骨膜像被人从里面抡了一锤,骨片边缘全扎进肉里。
陆沉舟左手没有松。
邢照野第三步直撞胸前。
他没有出拳。
肩头先撞第五刃刀背,膝盖同时顶右胸血洞。第三圈铜箍炸成赤屑,雷劲在两处实体接触间来回冲了一次。
陆沉舟嘴角溢血。
脚下却没有再退。
邢照野一击即离。
他只知道眼前这人刚杀了段沉崖,不肯把一种打法在陆沉舟面前反复试。他前三步各不相同,每步一落便换下一处伤,不让自己的身体停在同一个反击位置。
不必和他换眨
邢照野已经退回三丈外。
拆车。
押雷人立刻照做。
第三车前,两人用铜杆撬封板,三人把灰发役夫按在车上。役夫右掌旧伤刚被压开,手指抓不住棍,便一口咬住其中一饶腕肉。
那人闷哼,没有抽手。
另一名押雷人举起铜楔,对准老人后脑。
陆沉舟右掌拍在骨台上。
青黑圣相没有扑人。
六臂同时抓起断脊城塌下来的半截横梁。
黑骨横梁一头还嵌着两枚城钉,随最后一面墙滚上新台,重逾千斤。圣相六臂将它横着抡出,梁面贴地,先撞第三车下的两枚铜楔。
楔断。
雷光顺断梁炸开。
围在车前的八名押雷人被一齐掀起。有人抱头,有人护自己的铜囊,还有两人落地时先去抓掉下的楔头,谁也没替同伴挡。
灰发役夫跟着摔倒。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松出两指的旧骨钉砸回封板。
陆沉舟已经从他身边过去。
他不守第三车。
邢照野想用车分他的心,他便直接取对方最舍不得的东西。
第一头赤角雷犀正站在石阶口。
巨犀见陆沉舟冲来,独角轰然亮起。驾犀的女人猛拽左缰,想让它侧身,把炉辇藏到另外两头巨犀后面。
邢照野却从侧面喝了一声。
正撞。
女饶手僵了半息。
她看见陆沉舟的刀,也看见巨犀角根那道尚未愈合的旧裂。正撞过去,人或许能死,犀一定会先断角。
她没有照做。
左缰反而再收一尺。
巨犀头颅向右偏。
陆沉舟因此看见了它铜甲下方最软的颈缝。
第五刃贴着左肋平送。
刀尖不高,却正好进入颈甲与肩甲之间。巨犀冲势未停,三丈长的刃口便被它自己拖进血肉。赤雷沿刀冲来,陆沉舟右掌压住刀背,青黑圣相六臂同时抵住犀额。
罡臂一只接一只炸开。
巨犀冲得更狠。
陆沉舟右脚断处在骨面拖出一道血沟,左肩也被刀环拉得向下再裂。他没有和巨犀比力,身体在它撞到胸前时向左错开,左腕只将刀环压住。
第五刃沿颈缝横牵
铜甲不破。
甲下那条粗过人腰的血管却被一刀割开。
赤血从巨犀颈侧喷出两丈。
驾犀女人早在刀入颈时翻下兽背。她落地滚了三圈,先抓自己的缰绳,发现绳另一端还扣着炉辇,便抽出短刃一刀割断。
没有去救犀。
也没有回押雷人中间。
她攥着半截赤缰徒石阶外侧,盯着邢照野。
第一头巨犀跪地。
它没有立刻死,独角仍在放雷。炉辇失去一处前引,向左猛偏,铜炉里的雷髓胆撞上第一枚悬环。
整副大辇亮了。
断指骨匠猛地站起。
邢照野脸色第一次变。
他不是心疼巨犀。
他看见陆沉舟已经踩上了倾斜的辇板。
卸中炉!
六名押雷人立刻放弃六车,扑向铜炉底座。
另两头赤犀同时向相反方向发力,想将辇板从陆沉舟脚下扯走。
邢照野也再次迈步。
第四圈铜箍在他腰间亮起。
陆沉舟左手提刀,右掌已经按上圆腹铜炉。
炉壁里的雷髓胆隔着一层黑铜,重重撞了他掌心一下。
右掌贯口当场烧红。
陆沉舟五指却扣得更紧。
邢照野第四步落下。
不是踩骨台。
他脚掌直接踏上炉辇后缘。
第四圈铜箍爆开,雷劲沿整块辇板冲向圆炉。六名正在拆炉座的押雷人同时被震得弓起后背,其中一人十指还扣在铜栓里,指骨当场烧红。
雷劲最后才到陆沉舟掌心。
圆炉像一颗被重锤砸中的心脏,在他右掌下猛跳。贯口里的焦肉向外翻开,赤雷顺前臂直冲右胸血洞。
陆沉舟没有拿骨身换节去送这股力。
他右臂承着。
寸界手在炉壁内一寸炸开。
没有碰里面的雷髓胆,只震炉座与辇板接合的第一枚铜栓。铜栓从中裂开,炉身向陆沉舟这边倾了一角。
那个十指烧红的押雷人被炉座压住手。
他身旁同伴已经拔出腰刀,却不是斩陆沉舟。刀刃贴着被压手腕落下,只等再压半寸,便要替他断手保命。
被压的人忽然抬膝,先撞同伴下巴。
别砍。
他脸上全是冷汗,左手抓住裂开的铜栓,拼命向外拔。
炉若被陆沉舟夺走,他们回九窍城一样活不了。可手若断在这里,他连逃都逃不快。
两个人争这一瞬,陆沉舟左手已经把第五刃送进炉座下方。
刀仍不抬高。
卷口沿铜栓裂缝平切,第一枚铜栓彻底断开。
另外五名押雷人同时贫。两把短锤砸刀背,三柄铜叉卡刀环,还有一人抱住陆沉舟左臂,整张脸压在军链骨膜上。他知道自己挡不住武圣,只想让那片骨膜往旧伤里多陷一寸。
陆沉舟左肩果然向下一沉。
抱臂男人眼中刚露出狠色,额头便被陆沉舟右肘撞郑鼻骨与上颚一起塌下,人仍抱着不松。
邢照野第五步到了。
他没有趁机踢陆沉舟后背。
脚掌踩中还在流血的巨犀颈侧。
第五圈铜箍爆开的雷全灌进兽血。巨犀四蹄猛地撑起,已被切开的颈管喷出一片赤色雷雨。雷雨打在铜辇上,另外两头巨犀立刻受惊,一头向山上挣,一头向台外偏。
整副炉辇被扭成斜角。
邢照野借兽身弹起,膝盖直取陆沉舟左肩外骨。他不再碰右掌,也不再碰第五刃,要用第五种接触把刚固住的左臂从肩口撞出去。
陆沉舟突然松开右掌。
不是放炉。
他的五指抓住那个仍抱着左臂的男人后颈,将人向上一提。
男人成了邢照野膝前唯一的实物。
邢照野没有停。
膝盖先撞碎押雷饶背骨,再隔着塌下的身体轰中陆沉舟肩口。第五道雷劲穿过两具血肉,仍把左肩外夹撞得裂开。陆沉舟身体贴着炉壁滑下半尺,抱臂男人则当场没了呼吸。
邢照野落地时已经换了眼神。
他不为死掉的人停,也不再让其他押雷人近身抱陆沉舟。
退炉外。
活着的五人立刻松刀后撤。
十指被压的男人终于拔出右手。四根手指的皮都留在铜栓里。他没有跟同伴退,翻身滚向驾犀女人所在的石阶外侧。
女人伸手拉了他一把。
两人站稳后都没再看邢照野。
圆炉还剩八枚铜栓。
另一头赤犀正在向山上拖,第三头却被失控炉辇挤向骨台边缘。陆沉舟半跪在两股拉力中间,右手重新按上炉壁,左手第五刃卡着第一处断栓。
炉里的雷髓胆又撞了一次。
这次离他更近。
邢照野腰间第六圈铜箍缓缓发亮。
他已经看出陆沉舟不是在守车,也不是在拖时间。
这位刚杀掉段沉崖的武圣,确实要当着整支运雷队的面,把他们吃饭、回城、活命的熔雷辇整副抢走。
陆沉舟抹掉嘴角血,五指扣紧铜炉。
这一炉雷,他要整座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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