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九皋的手还举着。
封石后十余张弩弓已经拉满,弩尖却停在石缝里,没有先射。
四耳大妖踩上人间刀轨。
它四只耳朵朝不同方向转动,最后一只耳朵定在弩弦声上。粗壮前爪慢慢压低,左肋陈旧掌痕在没有灰雨的人间风里仍泛着暗红。
裂鼻獒也从另一柄刀轨走来。
它鼻梁红孔急促开合,嗅到封石下方时,忽然贴地露出牙。
钱九皋身后有韧喝:两头大妖都没锁!
一张弩弓往上抬了半尺。
钱九皋反手按住弩臂。
我了,别先放。
抬弩的是个年轻缉妖校尉,甲衣还很新,腰上却挂着三块染血妖牌。他没松弦,只盯着陆沉舟脚边。
钱头,封谷令写得明白。灰门再开,先出活人,妖与门洞一并埋死。
钱九皋圆脸上的肉绷紧了一下。
陆沉舟踩在最前一块封石上,听见了。
谁的令?
年轻校尉从胸甲里抽出一张红边封纸。
镇妖司武墟封谷令。
纸上压着三枚红印,最下面还有钱九皋自己的半枚指印。
钱九皋接过封纸,没有藏。
你跨门那日,谷里七柄断刀同时震,黑门又吐灰雨。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也不知道门里先出来的是人还是妖。
他看向洞府外门。
名册男人一家站在门内,三名散修压着总链,乌九坐在控制石边。再往后是三座落下的空牢与仍在燃烧的主炉。
人先过来。
钱九皋指向封石左侧一条只容两饶窄缝。
我给他们验伤、除灰毒。洞府停刀轨,两个妖留门后。等梁百户回来,再定怎么处置。
名册女孩抓紧阿莲的手。
矮瘦男人从总链旁抬头。他看了看那条窄缝,又看向三圈压在浮台上的灰白圣铁,没有动。
陆沉舟笑了一声。
上次你想拿绳拖我的洞府。
钱九皋脸一热。
那时你还没过门。
现在我回来了。
陆沉舟把重刀从肩上放下,刀尖落在镇妖司禁牌旁。
人、妖、洞府,都从这里走。
年轻校尉手里的弩弦绷得更紧。
这两头妖若进武墟,谷外五个村子谁担?
四耳大妖听见弦响,前爪向下一拍。
最前一块封石当场裂开。
十余张弩同时抬起。
陆沉舟左手已经按在四耳大妖前爪上。
青黑圣相巨掌在他身外一闪,与本体一同将两丈高的粗爪压在原地。四耳大妖喉咙里滚出低吼,猛地向前送肩。
陆沉舟脚下封石又裂两层,人却没有退。
弩放低。
他的是钱九皋。
钱九皋盯着那只一闪而逝的青黑巨掌,呼吸停了一拍。
年轻校尉却喝道:镇妖司列阵!
三支弩箭同时离弦。
陆沉舟右手抬起。
第一支弩箭停在他掌前,箭杆被两指夹住。第二支擦着重刀外刃飞过,被崩裂铁口直接咬住。第三支射向裂鼻獒,獒已经贴地跃起,一口将弩头咬碎。
钱九皋回身一巴掌抽在年轻校尉脸上。
谁让你放的?
年轻校尉嘴角见血,仍攥着弩柄。
封谷令。
封谷令让你先放三支?
妖已经动了!
钱九皋还要话,裂鼻獒忽然从刀轨上跳下。
它没有扑人。
前爪刨进封石右下方,连挖三下,拖出一根黑油浸透的粗绳。
粗绳一头穿过整片封石,另一头连着谷壁六根塌岩钉。
刚才那支弩箭的碎头正卡在油绳边,火星还没有熄。
钱九皋脸色骤变。
灭火!
两名缉妖士扑上去用土压绳。年轻校尉也松开弩,抢在火星前一刀切断最外层油皮。
裂鼻獒却没退。
它闻到黑油,红孔收得更紧,一爪将整根粗绳向外扯。谷壁六根塌岩钉同时发出摩擦声,封石后方大片碎岩往下沉了一寸。
钱九皋一把抱住油绳。
别让它扯!
三名缉妖士跟着抓绳,仍被裂鼻獒拖得向前滑。
陆沉舟松开四耳大妖的前爪。
四耳大妖没有再撞封石,反而朝那片松动谷壁转过头。它听见岩层里的细响,四只耳朵同时伏低,整具身体往洞府门墙旁退了两步。
陆沉舟把右手那支弩箭折成两截,扔进石缝,又抓起重刀一抖。咬在崩口里的第二支箭跟着掉了下来。
封石下面埋了多少钉?
钱九皋咬牙道:十二根。两组各六。主绳一断,半边谷壁都会塌。
你们拿什么封门不好,拿一座山。
不拿山,挡不住灰门里的东西。
钱九皋肩上青筋鼓起,仍抓着油绳不放。
陆兄,先让你的人出来。山真塌了,洞府过不去。
所以先拆山。
陆沉舟沿油绳往右走。
年轻校尉立即挡到他前面。
塌岩钉不能拔。拔一根,十二根受力都会乱。
你会拆?
年轻校尉嘴唇动了一下。
只会放。
那就让开。
陆沉舟一脚踏进封石裂缝,重刀外刃沿油绳切入谷壁。刀尖没有直接碰钉,先挑开裹钉的碎岩,一层层露出六根黑铁钉尾。
每根钉尾都缠着不同粗细的分绳。
钱九皋盯着六根钉尾间长短不同的分绳,脱口道:先卸短绳,后松长绳。
他把主油绳绕上自己腰,转头喝道:老二、老四压左壁。其余人把弩放下,拔短绳楔!
十余名缉妖士这次没有看年轻校尉。
有人把弩搁到脚边,有人翻过封石去找钉尾,还有两人将镇妖司禁牌从石顶拔起,当成撬杆压进第一道缝。
年轻校尉站在原地,脸上的掌印越来越红。
钱九皋把一根短楔扔到他脚前。
你既然会放,就记得哪根先松。
年轻校尉低头看着短楔,忽然把弩扔到一旁,俯身捡起。
右三先卸。
他冲到陆沉舟刀边,将短楔打进第三根钉尾下。
六根钉尾全部露出后,陆沉舟以重刀暗金骨梁卡住最短一根,左手抓住最长分绳。
都松手。
钱九皋先解下腰间油绳。
十余名缉妖士依次后退。
陆沉舟刀背向上一抬,最短黑钉从岩里退出半尺。左手同时放长绳、收中绳,六根钉尾没有一起乱弹,而是沿原来的受力次序一根根松开。
谷壁先响了六声。
随后,整片封石向左侧沉下去。
正中让出一条足够浮台通过的宽路。
钱九皋怔了片刻,立刻带人去拆另一组六钉。
这次没人再把弩捡起来。
名册男人一家先从洞府门内走到浮台前沿。女孩看见缉妖士在搬石,松开母亲的手,捡起一块石往旁边滚。
矮瘦男人抱着锅片下来,塞进禁牌撬杆下方。白发散修把药囊绳绕过大石,披皮袄女人用空袖垫住掌心,和两名缉妖士一起拉。
人间风从谷口灌进来。
主炉火已经很低,百兽洞府只剩最后一段刀轨没下。
钱九皋看了看炉门里三指长的九根灰脊,又看了看浮台上压着的三圈总链。
你在灰门里到底做了什么?
陆沉舟用重刀撬开第二块封石。
杀了一个武圣。
钱九皋的手停了。
什么?
顾长渊。
陆沉舟刀背一压,封石翻到路边。
尸体在我的石室。
谷口忽然安静。
年轻校尉手里的短楔掉在石上。
钱九皋慢慢直起腰。他看见陆沉舟腰侧悬雨圣印上的血线,又看见青灰门印旁那块顾长渊身份牌。
他没有伸手去验。
后方一名老缉妖士先把摘下的弩弓转了个方向,弩尖朝向谷外。
另一人将镇妖司禁牌从撬缝里拔出,没有插回封石顶,而是立到让开的宽路右侧。
牌面仍写着武墟禁入。
钱九皋抽刀,将最下面的字刮掉。
年轻校尉看着他。
钱头,改禁牌要上报。
那就报我改的。
钱九皋收刀,转身走到宽路左侧。
他先看四耳大妖。
这头若伤人,我还是要带人围。
又看裂鼻獒。
这头若往村子走,我也要拦。
最后,他看向陆沉舟。
但今日这条路,我先给你开。
钱九皋抬起右手。
十余名缉妖士分到宽路两边。有人搬走最后一块封石,有人将封绳一圈圈收回,还有人背起弩,却把弩口压向地面。
年轻校尉站了片刻,抱起那根已经断开的主油绳,徒最外侧。
百兽洞府忽然在刀轨上停住。
主炉里一声闷响,九根三指长的灰脊残条暗下去一半。浮台底部行进火纹从后往前熄灭,最后只剩门槛下两道红线。
乌九单掌按着控制石,额头全是冷汗。他用另一只手把卡在侧缝里的弯曲黑钉拔回,塞进怀里。
行进火断了。
洞府还差三丈才能完全离开刀轨。
钱九皋回头看了一眼刚收下的封绳。
他抓起先前绷在封石上的最粗一根绳,绕过路边禁牌杆,另一头抛向浮台。
套总链!
两名缉妖士接住绳头,越过裂鼻獒时脚步明显一顿。裂鼻獒鼻梁红孔朝他们张开,却只低头嗅了嗅绳上的黑油,没有扑人。
四耳大妖仍压着第一圈总链。
年轻校尉抱着断油绳站在它身侧,脸上掌印还没消。他看了看大妖左肋掌痕,又看向自己射碎的弩头,最终将断油绳丢进石沟,改去接第二根干净封绳。
这根不带火。
他把绳从四耳大妖前爪外侧绕过去,亲手扣进总链。
钱九皋站在最前面,将粗绳缠上腰。
十余名缉妖士依次排开。名册男人也从浮台下来,抓住最后一段。阿莲没有跟着拉,她带女儿徒总链内侧,捡走每一块可能卡轨的碎石。
三名散修留在浮台上继续压链。披皮袄女人用空袖裹住一处磨绳的锐角,白发散修将药囊绳接在最后一圈,矮瘦男人则把锅片塞进轨缝。
陆沉舟走到洞府后方。
他没有再逼已经见底的主炉,双手抵住门墙断金掌下方。
钱九皋腰身猛地前倾。
十余根封绳同时绷紧。
陆沉舟向前推门墙,断金掌五指在骨墙上震出低响。四耳大妖跟着抬爪,第一圈总链被它向前压出半尺。裂鼻獒则跃上刀轨尽头,以肩撞开最后一块封石。
百兽洞府重新动了。
浮台最后三丈一点点磨离刀轨,桥尾深坑擦过轨端时,第三道支链发出刺耳崩响。三名散修同时压下身体,支链最终没有从深坑里的承重骨上滑出。
钱九皋被绳索拖得鞋底冒烟,仍没松腰间死扣。
直到浮台彻底落上武墟谷地,他才向前扑出两步,双膝撞进泥里。
年轻校尉先割断自己这一侧封绳,转身去扶钱九皋。钱九皋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朝洞府方向看了一眼。
钱九皋深吸一口气,朝谷口传令石吼道:
灰门回关,封绳已撤!
上方第一处哨台传回铜鸣。
钱九皋看着陆沉舟,又补了一句。
陆武圣归关。
第二处哨台的铜鸣停了半拍。
紧接着,裂谷外第三处、第四处哨台接连响起。
他只是侧身,站到了镇妖司禁牌旁边。
镇妖司先让路。
年轻校尉却没有立刻侧身。
他看着从封绳上跨过的裂鼻獒。
它们听你的?
不听。
四周几名缉妖士的手又碰到弩弓。
陆沉舟继续道:它们现在跟着炉火和自己的鼻子走。若真进村伤人,你们该拦就拦。
钱九皋问:你呢?
陆沉舟看了一眼四耳大妖左肋的旧掌痕。
它们若咬人,我先把头按回去。
四耳大妖像是听见了,四只耳朵同时朝他转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不满的低吼。
年轻校尉脸上的掌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却把弩重新背到身后。
钱九皋指向谷外东坡。
你带三个人先走。不要把村民叫来看热闹,把路上的车和牲口先移开。两头妖若偏出谷道,放黑烟,不许先往村里放箭。
年轻校尉看了一眼手里的封谷令。
红边封纸已经被搬石时的泥水浸透。他将纸折好塞回胸甲,领着三名缉妖士从宽路跑了出去。
第一处村路上很快响起驱车声,没有人往裂谷口聚。
陆沉舟扛着重刀从他面前走过。
钱九皋重新拉紧没有解下的几根封绳,十余名缉妖士一同迈步。四耳大妖压着总链,裂鼻獒踩过撤掉的断绳,百兽洞府被众人拖着顺谷路缓缓驶出武墟裂谷。
谷外第一缕日光落在三圈灰白总链上。
乌九怀里的弯曲黑钉忽然抬了一下。
陆沉舟腰侧乌金门令跟着发热。
令面原本亮起的两枚星角之间,第三处暗角透出一点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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