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余丈总链拖出链井,陆沉舟先折回去捡捕人链。
主环与两根细索还躺在黑血沟边。他俯身捞起,重新盘上重刀后梁,这才踩着总链回到百兽洞府。
门槛前沿已经压了三圈灰白圣铁。
披皮袄女人与白发散修把两道支链抱进门槛裂口,矮瘦男人则将压平锅片塞在桥尾深坑。六头长兽向前伏肩,五名牧印卒一起收钩,总链最后一节终于越过浮台边缘。
整座洞府向下沉了半尺。
就在此时,南门外响起黑铁柱落地的巨响。
一名黑脸壮汉带着十余人走来,肩扛粗柱,胸前挂着赤铜山印。他身后有人抬着被山石砸弯的铁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躺在门板上,断腿夹着木板,咬住衣领没剑
北岭熊镇川。
他只看了一眼总链,便将赤铜山印摘下,压在第一圈链节上。
北岭裂口外还有三百人。印押这里,我替你拖完余链,换他们从南门过。
陆沉舟让开半条路。
伤腿的先过。
熊镇川没有客套,回手便把孩子送向桥口。壮妇接过门板,先把孩子放到洞府外门干处,再让后面的伤者依次上桥。
熊镇川扛起最粗那节圣铁,和六头长兽一起往浮台拖。
东门水沟也在这时倒卷。
青衣女人立在沟口,右腕缠着透明水索。她身后三名水卒摆开碗,每只碗边压两枚薄骨钱。没钱的伤者刚伸手,水卒便把碗移开。
东沟柳青潮。女人抬起木簪,沟水出门,仍照旧价。
最西侧断墙上,一杆骨枪劈开灰雨。
白发枪客落在顾长渊留下的掌坑边。他没有带人,枪尾却挂着一枚青黑兽脊印。北门外三头刚脱困的长兽看见那枚印,停在雨里朝他露牙。
枪客从坑底挑起一根染血白衣纤维。
沈孤岳。顾长渊是你杀的?
尸体在我的石室。陆沉舟道,你可以进去问。
沈孤岳看见他腰侧悬雨圣印,枪尖立刻抬起。
熊镇川却已经转身。
顾长渊的账,你们算。我的印已经押了,北岭先过人。
他背起总链,十余名北岭人也将断绳木楔塞进链节,开始往浮台上抬。
柳青潮五指一收,两道水沟同时变细。几名伤者追着最后一点水往前爬,骨钱却被水卒踩在碗边。
陆沉舟从总链旁走下。
水留下。
那要看你守不守得住。
柳青潮水索入沟,十余道灰水细线贴地合拢。沈孤岳也同时出枪,七点枪影越过水线,先取陆沉舟胸口,又绕到他后颈。
陆沉舟向前两步。
第一步踩住水索,第二步已挡在伤者与石栓之间。重刀横胸,暗金骨梁撞开枪尖,缺损外刃顺势压住五道水线。柳青潮猛拔石栓,沟水全部向她脚下倒卷,几只刚盛满的碗翻进泥里。
陆沉舟回手抓住预留的第四道支链。
灰白圣铁横砸进水沟,先撞断石栓,再将倒卷灰水逼回伤者脚边。柳青潮变了脸色,拔下木簪去断水索。
沈孤岳已踏上白骨桥。
枪尾兽脊印一响,北门外三头困兽同时暴起。最前那头撞向桥侧,抬孩子的人脚下一歪。七点枪影随之把桥、孩子与陆沉舟连成一线。
这一枪,你挡谁?
挡你的枪。
陆沉舟把支链尾端抛给壮妇,重刀迎着第一点枪影切入。弯曲外刃贴枪而走,暗金骨梁接连撞过六个落点。第七点尚未成形,他的肩已经压进白骨武相胸口。
七根武相背刺齐折。
沈孤岳双膝砸地,骨枪从中崩成两截。半截枪杆还想钩陆沉舟腰侧圣印,刀背已经拍上他肩头,将整条右臂压得骨肉错位。沈孤岳喉里闷哼,膝上鲜血顺腿流进顾长渊的掌坑。
柳青潮趁机托起两沟灰水,化成一面水磨砸向桥尾支扣。
桥上全是伤者。
陆沉舟一步回身,右手托刀,左手扯链。水磨撞上刀背,被圣铁从底部撕开。整面灰水倒扑东沟,三名水卒当场滚进泥里,收钱的碗与六枚骨钱全被冲走。
柳青潮木簪刚落,支链已经缠上她右腕。
陆沉舟只一提。
流水武相胸口撞上她亲手落下的石栓,半边身躯当场塌散。柳青潮双脚擦地退出二十丈,木簪断成两截,右腕被自己的水索勒得见血。
她看了眼重新漫到伤者手边的水,抬手止住还要推栓的水卒。
把骨钱捡出来。
收钱的水卒刚弯腰,她又道:扔回沟里。
六枚骨钱落水。三只碗重新盛满,一碗递给刮号守卒身后的伤者,一碗送到外门断腿孩子嘴边,最后一碗留给还在拖链的人。
柳青潮将水纹方印放进那只破碗。
旧价废了。水送到锁圣场外。
刮号守卒端着碗走到陆沉舟面前。碗里只剩薄薄一层清水,水纹方印沉在碗底。他没有替柳青潮话,只先让旁边咳血的老人喝完,才把印从空碗里取出。
陆沉舟接印,暂扣腰侧。
沈孤岳也从掌坑旁站起。他没有跪,拖着两条见血的腿走回断枪处,挑下枪尾兽脊印,放到陆沉舟刀背。
西北兽路,让开。
他将两截断枪插到路外,扯下拦路旧绳。北门三头困兽见兽脊印离枪,牙齿慢慢收回。沈孤岳没有再催它们,只任三头兽穿过断枪,奔向灰雨。
陆沉舟抬起刀背,兽脊印滑入掌中,也暂扣腰侧。
熊镇川以赤铜印换来的南门不断过人。他和六头长兽将余链全拖上浮台,三圈圣铁压稳前沿,两道支链咬住门槛,第三道扣住桥尾深坑,第四道留作拖底。
柳青潮的水卒把骨槽接到倒门之外。清水冲去总链黑血,又灌满浮台两侧降火槽。水到场外便停,没有再往前多铺一尺。
沈孤岳站在断枪外,让开西北兽路。原先伏在路边的困兽不再受印驱赶,自己从洞府前绕开。
灰雨暗过一轮,北岭最后一批人走完。
最先抬过桥的伤腿孩子已经醒了。他躺在洞府干处,看见熊镇川扛着最后一节总链上来,便撑起身子,把一枚滑到脚边的木楔推回链下。
熊叔,北岭的人齐了。
熊镇川回头数过南门外最后一副担架,才松开肩头链节。赤铜山印仍压在第一圈圣铁上,印底已经磨出一道白痕。他将印往陆沉舟方向一推。
三百零七个,一个没落。印归你。
陆沉舟收起第三枚路印。熊镇川则抱起伤腿孩子,把人送到北岭队伍里,又回来扛拖山索。
三枚实物路印都在手,陆沉舟取出顾长渊身份牌,只让它们依次贴过牌背。赤铜纹、水纹与青黑兽脊纹在四点旧门光之间接成一条回路,最远一线越过锁圣场,落向灰原来路。
他随即把三枚印分开收回腰侧,没有再试第二遍。
骨桥下的白髓也在这几个时辰里不断流入主炉。披皮袄女人与白发散修又从废池边捡回几块抽髓桩断片,残衣兜着拖过桥,一块块投进火里。
火焰先矮,随后猛地顶起。
九根灰脊残条烧到只剩三指长,炉底却积起一层白红骨浆。三具尸架一起晃动,跪倒的右架没再起来,另两具仍撑住炉壁。主炉外沉寂多时的行进纹终于重新亮起。
陆沉舟依次拍下三座空牢兽纹。
三道骨门落地,牢纹未灭,火却不再沿空门柱外流。
回武墟。
有人留下,也有惹上浮台。
壮妇把白骨桥从深坑里拆出,横搭到废池残墙与高地之间。她身后还有没开的兽槽,赤脚少年背着老妇,另外五名割鼻引路者拿断绳去拖下一扇门。奚重山五名旧部则抬着伤者继续往外走。最先跪顾长渊又拔膝站起的旧亲信守在桥腹,专接从兽槽抬来的伤者,六人全留在锁圣场。刮号守卒也留在东沟,空白编号牌仍卡在水栓裂口。
拆桥时,熊镇川以黑铁柱顶住桥腹,壮妇与五名旧部依次松开高地断链。洞府三名散修从桥尾退出第三道支链,捡回卡坑的倒齿和压平锅片。白骨桥脱离浮台后,没有坠进废池,而是被黑铁柱推到残墙上,正好接向下一排兽槽。
壮妇第一个踩上新桥。桥没有晃。她回头把短刀插进下一座兽槽锁孔,没有跟洞府走。
奚重山拖着胸前四道结痂血孔走到桥头,刚向浮台跨出半步,壮妇的短刀已经横回他脚前。
你我最后。
兽槽里还有人。
奚重山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拍门的黑槽。六名旧部给他留出窄缝,却没人替他抬一副担架。他最终从浮台边退回新桥,也留在锁圣场。
三名散修将倒齿与锅片扔回炉门附近,再把第三道支链重新扣进浮台深坑。门槛两链、深坑一链、拖底一链,各自咬住实体承重点。
名册男人却带着阿莲与女儿站到洞府门内。女孩卸下脚环,把断环留在锁圣场,脚腕只剩一圈发黑勒痕。
三首兽王也没有随洞府走。
桥一转,白髓改道流回废池。三颗头追着血髓踏上新桥,守在仍有兽槽拍门声的高地。
四耳大妖和裂鼻獒却留在浮台。主炉起火时,四耳大妖前爪压住总链,裂鼻獒则已经朝灰原来路转动鼻梁。
熊镇川将两根拖山索扣进第四道支链。
乌九按下控制石。
百兽洞府拔出锁圣场碎石,缓缓前校
费嵩留下的总链比洞府还重。浮台初动,三圈圣铁一起向左滑,三名散修、名册一家与四耳大妖各自压住原先链位。两道门链长鸣一声,总链便重新稳住。
熊镇川的人只跟到南门外三里。北岭三百人全过以后,大队抬伤者转向裂口,他自己留下两名壮汉,继续把拖山索借到人间门前。五名牧印卒带六头长兽则从另一道灰脊离开,没有把空白灰牌翻回旧面。
前方沉掉的第七兽道只剩一处大断口。
黑泥宽近三十丈,底下硬脉随灰雨不断移动。裂鼻獒先跳下浮台,长腿连踏数次,在最左侧刨出一道弯曲灰脊,随后却猛地向后收爪。
灰脊正在下沉。
陆沉舟抽出第四道支链,跃过断口,重刀一连试过三处。第三处刀尖才撞出清响。他将暗金骨梁扎进硬脉,支链一端扣住浮台底骨,一端绕过刀梁。
推炉。
白红骨浆少了一层。
洞府沿支链冲向断口,三圈总链同时往左侧滑。披皮袄女人将仅剩空袖塞进链节,白发散修用药囊绳兜住另一头,矮瘦男人把锅片插到链下。名册男人放开妻女,以肩顶住最外一圈。
女孩捡起滑来的半截木楔,塞进父亲鞋后。
四耳大妖咬住总链,粗壮前爪把倾斜浮台踩回平处。
硬脉又沉了一尺。
陆沉舟没有等第二次试路。他拔出重刀,镇岳劲从刀尖压入移动灰脊,左手同时收紧支链。熊镇川与两名壮汉在后方拖索,乌九再推一股炉火,整座洞府擦着软泥浪跃过断口。
断口正中突然塌出一道黑沟。先过半截的浮台向右一歪,第三圈总链猛地滚向门墙。名册女孩抓起方才带上来的木楔,平父亲脚边,将楔子塞进链节与地骨之间。木楔咔嚓裂开,仍替父亲争出半步。
四耳大妖咬紧总链,粗壮前爪陷进浮台。裂鼻獒则从对岸回跳,一爪按住第四道支链,长腿被绷紧圣铁磨出血,却把链身从黑沟边缘拨回硬脉。
乌九掌下控制石被震得抬起一角。他右手黑钉仍攥在掌缝,只能用左肘压石,伤腿在凹槽里连续磕出闷响。
炉火再亮一次。
百兽洞府终于从黑沟上方拔起,连同三圈总链一起摔上对岸硬地。
门槛两道支链被拉得发白,却没再裂。
再往前,旧车辙已能看见。
黑石门立在雨幕尽头,两柄百丈刀轨仍平行伸在人间侧。熊镇川在门前解下拖山索,背回自己与两名壮汉肩头。
好借到门前。
够了。
陆沉舟走到浮台最前,将青灰门印按进黑石门旧槽。印背半片乌金钥咬住锈断剑旁的缺口,门墙断掌黑印重重一震。
黑石门向人间张开。
主炉火迅速见浅,三具尸架同时向前一歪。陆沉舟以重刀拨正错开的第一段刀轨,第四道支链缠上轨身。三名散修、名册一家与两头大妖各自压住总链,乌九一掌按死控制石。
浮台一点点磨过门槛。
四耳大妖先踏上左侧刀轨。它没有往裂谷深处冲,转身用前爪压住滑落的第一圈总链。裂鼻獒沿右轨连嗅三处,每一次都只落半爪,确认铁轨下有硬石才把身体移过去。
名册一家跟在两妖之后。三名散修仍各守一圈圣铁,谁也没有松手。
浮台最后一截越过黑石门,完全落上两柄人间刀轨。黑石门在它身后合去一半,随即停住。
灰雨被挡在身后。
女孩从母亲臂弯里抬头。武墟裂谷封石堵在前方,最上面插着镇妖司禁牌,几条新绳正从封石后骤然绷紧。
十余盏油灯同时亮起。
一张陆沉舟见过的圆脸从石缝后探出。钱九皋先看两头无锁大妖,再看压着三圈总链的百兽洞府,手中短刀已经拔出半截。
最后,他看见陆沉舟。
刀停在鞘口。
钱九皋抬起另一只手,压住封石后即将离弦的弩。
陆沉舟扛起重刀,踩上最前一块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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