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片乌金钥匙在陆沉舟掌中转了一圈，直指刀宫石阶下方。
洪烈的头颅还倒在身后，旧腰牌翻在血里。七具链尸却已重新排开，给中央金身下方让出一条窄路。它们没有扑来，三对分守左右，最后一具压住石阶上口，胸前黑光随着宫外九柄百丈刀一同明灭。
陆沉舟提刀下校
第九级石阶后开着一道低门。门外是一扇嵌进整条裂谷的黑石巨门，刀宫前端九条刀轨全部顶在门上，九柄百丈刀的根部则被粗索缠死。刀宫往南挪一丈，粗索便勒进刀轨，将整座宫重新扯回门前。
断掌黑印留下的十二道刀纹，都能在门面上找到。
半片钥匙抬起三个断齿，朝门缝右侧磕了一下。
门后传来男饶声音。
洪烈死了？
死了。
他的刀回来过两次。第二次更快。
陆沉舟沿门缝找到一处旧钥匙孔。三个断齿刚贴上去，七具链尸便同时跪下一膝，粗锁在他脚边围成一道窄长轮廓。
正是第十三把刀原先立着的位置。
门面十二道刀纹亮起，沉重力量隔着黑石压下。陆沉舟三丈域当场缩到一丈，左肩穿伤重新裂开，右肩骨也往旧错位处滑。双脚下的石板碎成粉末，他的膝盖却没有碰地。
站进去。门后男人，刀宫归你，九刀归你。门里有吃不完的血和骨，够你一路长到更深处。
什么时候出来？
等你够锋利。
谁了算？
我养的刀，自然由我试。
粗索收紧，九柄百丈刀同时抬高。最靠近陆沉舟的一柄低下刀尖，停在三丈外。守门人确实能把一座刀宫送到他手边，也能随时把刀锋再抬回去。
陆沉舟看了一眼锁链围出的鞘口。
刀我自己学，门我自己开。
门内安静一息。
会长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能选。
一根门索突然钻进低门，卷住洪烈的无头尸身。战甲撞过九级石阶，尸体一路被拖到黑门旁。另一根细索拖来头颅，腰牌在石面磕响，两个字沾满自己的血。
黑石侧面裂开一道窄口。
门索把尸身塞了进去。
石缝先压扁战甲，再碾断胸骨。洪烈那柄裂刀卡在肋下，被门叶挤得从中折断。头颅紧跟着撞进去，半张脸陷进胸腔，牙齿与断甲一同磨成血泥。最后被压上去的是腰牌。
牌面从字中间裂开。
半块牌弹到陆沉舟脚前，只剩一个染血的字。门索又扫了一次，把断锁、碎骨与剩余半块腰牌全压进石缝，只留一角旧甲露在外面。
门外的死人，用不着留名字。守门人，活刀不入鞘，也只会多垫一道缝。
陆沉舟弯腰捡起半块腰牌。
洪烈拿活人试锁，死得不冤。可他最后还知道斩回收尸链，不肯让自己的刀回宫。守门人许下的整座刀宫，原来收回去时只剩这种用法。
陆沉舟把半块腰牌插进露在外面的旧甲裂口。
薄铁咬住血泥，替那条被强行压平的石缝重新撑开一线。
门后男饶声音沉了些。
拿出来。
你垫的门，归我用了。
陆沉舟将乌金钥匙送入旧孔。
三个断齿咬住石轮。他以寸界手扣住半块锁槽，将力量压进第三齿。石轮刚转半圈，两扇门叶便向中间撞来，闭合快得没有半点蓄势。
陆沉舟抽回左手，半块锁槽却被夹在门郑乌金钥匙发出一声裂响，只剩两齿还挂着石轮。
七具链尸同时暴起。
三链锁腕，两链缠腿，余下两链越过身体去夺钥匙。陆沉舟右耳仍听不清侧后动静，直到钩尖碰上残缺右翼，才察觉最后一链已经绕到肩后。
锁钩狠狠一扯，两片金边羽刃带血飞出。
另一链扣住右踝，把他往第十三位拖。陆沉舟左翼压地，重刀贴着石板横扫。《镇关刀》从门前合拢，将两条腿链撞在一处，刀锋却没有停在尸骨上，反而斩向门叶侧面。
那半块字腰牌正卡在那里。
刀背撞上牌尾，断甲与血泥一起往门缝深处扎。黑石合拢的速度顿时慢了一拍，陆沉舟腰后那截锈断剑也在此时撞上门面。
半尺残刃与尸缝上方一道旧痕宽窄相近。
陆沉舟反手拔剑，直接插了进去。
剑身入门四寸便被夹弯，大片红锈落到洪烈残甲上。门后力量再压，剑脊中段立刻多出一条细裂。
剑冢门楔。守门饶声音第一次变重，松手。
最前一具链尸从背后抱住陆沉舟，两具抓住他的左臂，余下四具拖住腰腿。尸骨力量由黑门送来，三具便把他受赡肩背重新压上门面。
陆沉舟右手死死握着断剑柄。
右肩抬不起来，握力还在。
他先把重刀竖在脚边，让尸体将自己往前挤，左手再把乌金钥匙从断剑下方送回旧孔。剑楔撑出的缝只有一线，正好让三个断齿重新咬稳。
门后力量从刀尸收回门叶。
七具尸骨的手同时松了一瞬。
陆沉舟转动钥匙。
黑石门发出磨山般的巨响，两扇门叶向内错开一指。他松开钥匙，左手抄回重刀，分界刀切进石轮与门叶相接的磨损处，《镇关刀》随即沿一指门缝向两侧撑开。
守门人再度压下，陆沉舟两丈刀路当场崩去大半，左肩血水沿臂流到刀柄。
石轮却停在了半圈。
他将重刀斜楔在轮外，离体真罡沿刀脊撑向两侧，左手重新扣紧钥匙。乌金碎片咬石轮，锈断剑顶门叶，洪烈半块腰牌还嵌在血泥里，三处铁器将黑门压来的力量硬错开一息。
门缝从一指涨到一掌。
灰风扑了出来。
门外九柄百丈刀忽然齐齐转根。
刀宫宫身向前一撞，低门边缘塌下大片碎石。压着陆沉舟的七具链尸也不再夺钥匙，最前两具直接把臂塞进门缝，骨爪一左一右抓住锈断剑。门叶合拢时，两具尸臂先被挤扁，臂甲卷进骨肉，手指却死扣着剑脊往外拔。
守门人不在乎它们会不会碎。
第三具链尸踏住洪烈露在门外的残甲，腰间粗锁向后一绷。半块腰牌被尸靴压得往血泥里一沉，那个字只剩最后一横还露着。
陆沉舟左脚踩住粗锁。
重刀从石轮外沿横过，刀背先拍中那具尸体膝弯。铁膝反折，尸身跪进洪烈留下的窄缝。门叶刚好压来，一口咬住它的肩颈，半边头骨从甲领里挤出，碎牙与黑血喷上石轮。
被夹住的链尸还在向后拖锁。
陆沉舟顺势把脚下粗锁往门内送。锁链擦过那半块腰牌，将牌角向上掀起。被压进血泥的字重新露出，薄铁正顶在门叶最吃力的一点上。
门内男融一次厉喝出声。
把他的手斩下来！
余下六具链尸同时改位。两条粗锁扣住陆沉舟右肘，三条绞紧左肩与腰，最后一条绕过黑门，钩向他贴着钥匙的左腕。门缝里的两具尸臂也突然松剑，十根骨指转而抓住他的手背。
陆沉舟没有抽手。
他把右肩抵上弯曲的锈断剑，以自己的肩骨替旧铁分去门压。重刀被夹在石轮外，左掌还扣着钥匙，空不出第二只手。他便将九丈未成的两丈真罡全收回皮肤，镇岳罡身贴着锁钩一震。
扣肘的两道钩尖先撕开衣袖，陷进皮肉。尸锁再拉，血肉从右臂外侧翻起，露出一条被铁齿刮白的骨面。
陆沉舟却借那股拉力把肩头往断剑上又送了一寸。
锈剑刮过旧痕底部，白线骤然变深。洪烈的半块腰牌也被粗锁带着立起，薄铁下沿卡住门叶，上沿正顶石轮。三处原本各自受力的旧铁在这一刻咬成了一处。
陆沉舟左掌转下最后一齿。
石轮发出一声爆响。
锁腕尸钩被转动的轮齿卷住，整具链尸从背后飞过陆沉舟头顶。它的右臂先陷进旧孔，肩骨随即撞碎，尸身被石轮生生绞成弓形。门内力量想停轮，洪烈那块带字腰牌却卡在轮齿后面，薄铁弯曲，始终没有断。
一掌宽的门缝又开了两寸。
第一滴雨落在黑石上，石面立刻凹下一块。第二滴穿过陆沉舟被压薄的真罡，打进左肩穿伤。布条、血痂和伤口边缘的皮肉同时变灰，细碎哭喊也顺着血往脑中钻。
有人喊饿，有人反复。
陆沉舟掌心压进自己的伤口。
生灭血炉体在胸腹间重重一跳。
钻进血里的灰雨被炉火卷住。杂乱哭喊刚显出人脸，便在识海边缘烧成干净精神力量。蚀骨灰意也从沉重骨髓中剥落，真正能入身的力量沿血液冲进罡窍。
暗下去的窍穴接连亮起。
门后雨声骤停。
所有灰气向里倒退，连门槛上的灰水也被吸回去。守门人这一次没再问他选哪一种，只将黑门往中间狠狠一合，要把断剑、钥匙和他的半边身体一同夹碎。
你吞了什么？
陆沉舟舔掉嘴角溅到的一滴灰雨。
再来点。
门内传来一次急促脚步。
下一刻，一只由灰雨凝成的巨掌从门内砸来。掌影还未碰身，陆沉舟右腿骨面便裂开细纹，胸骨与肩骨接连发响。七具链尸也从背后推上，粗锁贴着腰腿绷紧，要把他按在掌与门之间。
陆沉舟没有退脚。
他右手离开断剑，五指直接抓进灰掌。
掌上皮肉瞬间被磨掉一层，真实灰髓顺血口灌进身体。灰掌第一根手指随之塌陷，守门人立刻并拢余下四指，整片雨幕向掌心汇聚。
门压、掌力与尸链同时落下。
陆沉舟腰腹卡在门缝里，右脚已经踏上门内黑土。他左臂夹住两根尸链，左掌仍把乌金钥匙压在石轮里，借七具尸骨向后拖拽的力，将最后一齿重新推紧。右手则继续抓着灰掌，任由更沉的骨髓撞进血炉。
灰掌忽然改变了落点。
并拢的四指不再压他胸骨，转而向下一牵门内雨线全部附上掌缘，形成一道从上往下的灰刃，正对他伸进门里的右腕。守门人已经看出灰髓压不死他，宁可舍掉这一掌，也要把接住力量的手留在门内。
陆沉舟右腕上的皮肉先裂开一道细口。
灰刃继续往下，刀宫七尸也同时后拖。扣进右肘的钩齿将伤口撕到尺长，血顺锁孔灌进尸甲。最靠近门缝的链尸张开嘴，竟低头咬住沾血粗锁，把自己整具尸骨压上去加力。
门内是断腕灰刃，门外是七尸拖臂。
陆沉舟盯着已经切进腕骨的灰线，眼里的亮意反而更重。
守门人终于肯为这只手把真正的杀力全送出来。
他右脚在黑土上踩实，五指不松，反把灰掌往自己血口里再拽半尺。掌缘穿得更深，灰髓也沿腕骨成股冲入。血炉中的火一下压低，随即从胸腹间猛然掀起，将掌中哭喊、饥饿和守门饶灰烙一层层烧脱。
一百零八处罡窍从暗到明。
六道青纹绕过胸背，穿进残缺双翼。门压仍在血肉里留下深坑，净化后的灰髓紧跟着沉进骨缝，将将断的右腿重新撑住。
守门人终于抽手。
陆沉舟五指收紧，塌掉的灰指被生灭血炉体咬住，连带整只巨掌都停在门缝里。
停下。
陆沉舟又向门里踏了半步。
灰掌剩余四指从指尖向掌根接连崩散。门后响起拖行声，越来越远。失去主人压制的灰髓全冲进陆沉舟体内，最后一道暗窍亮起时，胸中那层关口被沉重骨力正面撞开。
三丈真罡域先往皮肤上一收。
下一息，青黑真罡轰然展开，撞开七具链尸，扫过低门与裂开的刀宫石阶。
扣在右肘的两根尸钩首当其冲。倒齿被新生真罡从血肉里硬顶出来，带着碎肉反扎回尸体面甲。一具链尸两处眼窝都被自己的钩尖贯穿，后脑撞上石阶，面甲从中裂开。另一具被粗锁拖着横飞，胸甲砸中第三具尸身，两副铁甲叠在一起滚出低门。
余下刀尸第一次没有立刻补位。
它们胸前黑光仍亮，脚下却齐齐向后磨出半尺。最靠近旧孔的那具半身还卡在石轮里，头颅随着轮齿转动，脖颈一点点拧紧，直到颈甲中传出清脆断响。
新生真罡紧跟着撞上石轮。旧孔边缘崩掉半圈，卡成弓形的链尸被连尸带锁甩出轮齿，翻过门槛砸进另外两具刀尸之间。它的颈骨虽断，胸前黑光还亮，十根骨指重新扣进泥地。
六丈。
九丈。
域壁在灰雨里稳稳撑圆。错开的右肩归位，左肩穿伤从深处合拢，右耳里积压许久的嗡鸣骤然消失。青黑羽骨从背后长出，金边羽刃迎着门缝完全张开。
半截灰掌仍咬在陆沉舟右腕上。
他五指一翻，寸界手从掌根内部压下。两道淡灰掌纹当场崩成雨雾，守门人猛地抽手，残缺掌影却被陆沉舟连同新成的九丈域拖回门前。
青黑真罡沿掌骨反撞进去。
残存掌根从中折断。后半截还想缩回黑土上方，九丈域已经越过门槛，将它压进半座破关台前的泥水。
门内响起一声闷哼。
紧接着便是急促拖校掌影一路刮倒三根白骨柱，才从域边缘挣脱。它兔太急，掌根那圈淡灰纹路被留下一角，贴在黑土上挣动几下，随后被灰雨冲散。
七具链尸在九丈之外重新站稳，粗锁仍拖在地上，却没有一具敢先扑回域内。
陆沉舟重新握住半片钥匙，只转一齿，乌金便咬住石轮。锈断剑仍弯在旧痕里，那半块染血的字腰牌则被黑石压得只露一角。
门缝被九丈域撑到一尺。
灰、黑地与半座破关台一同露在眼前。雨落进陆沉舟摊开的右掌，被离体真罡托成一汪，没有再碰到皮肉。
门后再无声音。
陆沉舟看着掌中灰雨，笑了一下。
这一口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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