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烈拇指一顶，长刀出鞘半寸。
陆沉舟三丈域里的罡气从中裂开，宫门两侧石柱也各多了一条细缝。刀锋还藏在鞘里，真罡已经沿鞘口送出，离开尸身后仍凝成薄薄一面，正好把门内与门外分开。
七具链尸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守在第十三位两侧，胸中黑光仍连着粗锁。洪烈从中央金身脚下一步步走下，旧战甲的下摆擦过石阶。他走到最后一级，先看陆沉舟手里的四刃重刀，又看他垂下的右臂和焦黑左掌。
刀宫要活的。洪烈。
他抬起刀鞘，点零自己胸口。
战甲护心处嵌着一块方形黑铁，正中开有窄槽。槽里卡着半片乌金东西，只露出三个参差不齐的齿。洪烈话时，那半片东西在槽中转了一次，又被两侧细锁拉回原位。
我要你的心头血。
七具链尸胸中同时响起声音：活收第十三龋
洪烈把刀又推出半寸。
离他最近的两具链尸当即退了一步。粗锁仍对着陆沉舟，刀尖却都压低。洪烈想要血，刀宫想要活人，眼下都得先让这柄还没出鞘的刀动手。
陆沉舟看着他胸前窄槽。
血能开锁？
洪烈第一次低头看了那块黑铁。
开不开，流到上面才算。
他胸前战甲被黑铁顶出一圈旧裂，窄槽两边还有洗不净的暗褐血迹。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已经渗进甲片。那些血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最靠里的几道早就干成硬壳，半片钥匙依旧被细锁拴在槽郑
你试过很多次。陆沉舟。
刀宫捡回来的人，总得有个用处。
洪烈抬刀鞘点向第十三位，七具普通刀尸没有反应，离他最近的那具却往旁让开半步。
它们要骨头，我要开锁。你进了空位，我还得再等一个活的。
他得很慢，拇指却已经把刀镡顶到尽头。刀宫两列粗锁向前探了一次，洪烈反手用刀鞘抽在锁上，硬把它们打回石槽。
谁先拿到，归谁。
这一刀由他自己先出。
他话音落下，长刀完全出鞘。
刀光没有直奔陆沉舟，先封住宫门。洪烈左脚踏在门内，刀锋从下往上提，真罡贴着两侧门柱合拢。陆沉舟身后的退路被两片刀罡夹住，外面的裂谷只剩一条越来越细的灰线。
真罡大成。
洪烈的域没有铺满刀宫，只笼住身前七丈。范围比陆沉舟大一倍有余，离体刀罡也稳得多。九柄百丈刀仍在宫外推行，宫身每一次晃动，他脚下刀罡都能自行补回原位。
陆沉舟没有往后看，重刀从左侧递出。
他先用的是刚才回头刀尸使过的回锋行力。四片实体刃在中途收紧，真罡补刃压在中央，只要碰到洪烈的刀，便能借回收之势切腕。
洪烈手腕一转。
同样的回锋从他刀下生出来，开头与刀尸分毫不差，走到一半却不再回腕。长刀贴住四刃重刀向前滑，刀柄后端撞进陆沉舟左肩。
穿伤里响了一声。
陆沉舟被撞得后退，重刀险些脱手。洪烈不追身体，刀锋沿着他退路一压，逼他又回到门内。刀尸学到的只是一条能送力的路，洪烈这一刀却能在回收中换向，前半路相同，后半路落在哪里，全看对手怎样接。
偷来的架子。洪烈，骨头没长全。
陆沉舟左掌重新握紧刀柄。
那你多用几次。
洪烈抬刀便斩。
第二刀不再碰他的兵器。刀罡贴着地面铺开，先割脚踝，再在陆沉舟抬脚时向上翻。陆沉舟以三丈域压住第一层，完整左翼向外一振，身体横移半步。右边残翼慢了一拍，第二层刀罡从残口钻进来，在肋下划开一道血线。
洪烈看见血，胸前锁槽随即转向伤口。
两侧细锁从黑铁中弹出，越过刀锋来勾陆沉舟腰侧。洪烈没有等链子得手，第三刀已经从右侧听损处斩来。陆沉舟听不到刀鞘擦甲的响动，真罡域却先塌了一角。
他竖起重刀。
刀锋相碰，洪烈的真罡沿四刃之间的缝隙穿入，震得尺长金骨刀梁向外滑了半寸。陆沉舟以熔兵手压住金骨，洪烈立刻弃掉正面，刀尖绕到重刀后方，去挑他左手手筋。
每一刀都在变。
陆沉舟先前掌握的十二路行力能让力量正确到达，到了洪烈手里，起手、落点与回势全连在一起。只盯其中一路，他便会换个落点切进来。
陆沉舟没有再抢着照用。
他把三丈域收紧到两丈，只留下能触到刀锋的范围。洪烈的第四刀压来，他用镇岳罡身硬接刀背，肩胛被震得贴上门柱。第五刀从门柱反弹，长刀借石面换手，从下方撩向胸口。他用四枢炼骨手扭腰避开，衣襟仍被挑开，胸前留下半尺伤痕。
血珠飞出去，落在洪烈胸前黑铁上。
窄槽内的乌金碎片立刻向外顶了半分。
洪烈脚下一重，刀路也第一次急了。他没有再封门，长刀连着两次压向陆沉舟胸口，要把更多活血逼进槽里。七具链尸同时抬头，粗锁向前滑了一尺，等着洪烈开锁以后收人。
陆沉舟顺着刀势退进门内。
他看见了洪烈想要的东西，也看见那东西怎样被细锁拉住。血能让乌金碎片外顶，刀宫的锁却不肯放它走。洪烈每次催刀，胸前两根细锁都会先绷紧，力量来自宫身更深处。
那是能砍的地方。
陆沉舟没有等洪烈把下一刀递完。
他左脚踏进七丈域，重刀贴地拖行，刀尖从洪烈身侧绕向胸前细锁。分界刀只要碰到锁与黑铁交接处，就能先剥下一根供力。
洪烈看见他盯上窄槽，反倒把胸口迎了过来。
长刀在半途停住，刀鞘先落地。洪烈右脚踩住鞘口，刀锋借鞘身一弹，从陆沉舟重刀下方钻过。方才还在逼血的刀路瞬间散开，刀尖挑的也不再是伤口，改成了握刀左手。
陆沉舟收腕。
刀尖仍从焦伤上擦过，左掌新皮翻起，三根手指同时麻了。四刃重刀失去一侧掌控，金骨刀梁又往外滑。洪烈借势抬膝，正撞在他左肩穿伤处，把他从锁槽前顶开。
细锁在两人之间一扫，锁头扣住陆沉舟衣襟。
洪烈没有急着扯人。他先把长刀横在陆沉舟颈前，再拉细锁。衣襟被拽开，胸口伤痕重新裂开，活血沿锁身直往方形黑铁流。
半片钥匙外顶一齿。
陆沉舟以右肘夹住锁链，重刀换到左臂外侧。右肩刚受力，整条胳膊便往下坠。他干脆顺着坠势跪低身体，刀锋从自己衣襟旁擦过，将那截沾血细锁斩落。
钥匙碎片失去血线，又被剩下一根细锁拽回槽内。
洪烈收刀退开，没有追。他低头看着断锁落地，伸指抹过黑铁上的血，再将血按进窄槽。
碎片只动了半圈。
你的血够硬。他，还差一刀。
洪烈拇指抵住刀镡，刀环在鞘口轻撞。
镇关刀，最后一式。
陆沉舟从地上起身，左手重新扣紧重刀。锁槽能被切，洪烈的刀却仍有回路没有露出来。提前扑上去，只会把更多血送进那块黑铁。
洪烈下一刀变了脚步。
他不再沿正面逼血，反而跨到陆沉舟身后，长刀压住四刃重刀，另一只手直接抓向肋下伤口。死人手指硬得像铁钩，只要按进血肉，便能把活血抹到胸前窄槽。
陆沉舟松开重刀右侧。
右肩抬不起来，他便让刀往下坠。洪烈压刀的力量落空，身体跟着前倾。陆沉舟左肘砸向他胸前黑铁，洪烈没有躲，反用锁槽迎上来。
方形黑铁张开，里面三排短齿同时咬向陆沉舟手臂。
洪烈要的就是这一下。
陆沉舟在两者相碰前收肘，右膝撞上洪烈腰甲。死人没有痛觉，洪烈借撞力转身，长刀脱离重刀，刀锋在身周画出整圆。七丈域里的刀罡全被这一圈带动，从门柱、地面与石阶三处同时回到刀上。
洪烈收刀归鞘。
刀入鞘的那一刻，七丈内所有回流真罡压向陆沉舟。门内七具链尸向两侧倾斜，连宫外九柄百丈刀都发出一次低沉震响。
洪烈一路踩过的落点、每次换手时刀背的轻重，全落进陆沉舟的筋骨里。血气从脚底起，穿过腰背与左肘，直抵四刃重刀。从拔刀封门到归鞘镇杀，这套完整走过的《镇关刀》，在他能够走通的地方已经没有半分生涩。
回流刀罡压到胸前。
陆沉舟拔刀。
他第一次真正使出《镇关刀》，从自己站着的地方起势。四刃重刀扫过两丈，先把洪烈压来的真罡分向左右，再以门柱为界向内合拢。出刀时右肩仍在疼，左掌仍有焦伤，第一遍的角度也比洪烈窄。
这一遍落到实处，百倍经验立刻沿筋骨推过。
右肩不能抬高，刀路便改从腰侧走。残翼漏掉的右边，由真罡域提前收紧。四片实体刃受力不匀，尺长金骨刀梁便向左偏半寸。一次实际出刀里的错处，在下一次换手前已经全部校正。
洪烈刚归鞘，拇指再次顶刀。
陆沉舟的第二段刀路先到了。
重刀没有砍人，先封门。
两丈真罡沿洪烈身后合拢，把他与刀宫深处的细锁隔开。胸前窄槽失去隔门供力，乌金碎片向外弹出一齿。洪烈立刻弃刀路，左手拍向黑铁，想把碎片重新压回去。
这一次换招保的是锁。
陆沉舟等到了。
他用左翼撞进洪烈怀里，残缺右翼护住受赡右肩。两人胸甲相碰，洪烈五指已经按住锁槽，长刀却来不及从鞘里完全拔出。陆沉舟的四刃重刀贴着他腰侧上提，分界刀从黑铁与战甲之间切入。
洪烈向后撤。
七具链尸同时放出粗锁，要接回他胸前供力。洪烈也在变，他不再护自己的身体，左手抓住一根来链，反把尸罡往锁槽里灌。方形黑铁重新闭合，外弹的钥匙碎片被压回一半。
陆沉舟第一刀没能夺下来。
洪烈的长刀已经出鞘，刀尖从两人之间顶向陆沉舟咽喉。他侧头避过，颈侧被划开一道口子。洪烈借机扭腰，完整刀路从中途重起，打算跳过封门，直接以最后回刀镇杀。
用过一次后，这条路在陆沉舟手里已经走了百遍。
洪烈刚转到第三处落脚点，陆沉舟的重刀便先压在那里。两刀碰撞，洪烈回流的真罡被截在半途，刀路前后脱开。尸身还能换招，已经散到门柱与地面的真罡却失去了归路。
陆沉舟左掌拍上方形黑铁。
寸界手扣住钥匙碎片外露的一齿，分界刀沿窄槽竖直落下。两根细锁先断，黑铁随后被整块剖开。
洪烈吼了一声。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活饶怒意。他丢开长刀，双手一齐抓向陆沉舟左腕，宁可放弃《镇关刀》，也要把胸前那块锁留下。
陆沉舟没有松手。
他往外一拔，乌金碎片连着半块锁槽离开洪烈胸骨。那具死尸僵在原地，余下七具尸位同时亮起，粗锁全扑向空掉的胸口。刀宫想重新接管它。
洪烈却在最后一刻转过身。
他先看了一眼陆沉舟握刀的手。四刃重刀停在封门起势的位置，脚、腰、肘与刀锋已经接成了《镇关刀》的路。
学全了？
你已经用完了。
洪烈转头迎向扑来的粗锁。他没有用背硬挡，长刀从地上挑起，先斩刀宫伸向自己的链。两根粗锁被他一刀劈开，第三根撞上刀身，长刀中段崩出裂口。
我的刀，不回宫。
他把断裂长刀换到左手，踏过断锁，刀锋仍朝陆沉舟腰间横斩。
陆沉舟以新学的封门起手。
两丈刀罡从洪烈身后合拢。粗锁撞在刀罡上，没能接回尸身。四刃重刀紧接着斩过洪烈颈骨，头颅落地，旧腰牌翻过来，两个字朝上。
宫门内只剩七具刀尸。
九柄百丈刀仍在外面推行，中央金身也还立在宫顶。它们没有随洪烈倒下消失，只在尸位断开时齐齐震了一次。
陆沉舟弯腰拾起那块被剖下来的锁槽。
半片乌金钥匙嵌在里面，约莫两指长，一边有三个断齿，另一边磨得发亮。它落到他掌心时仍冷硬沉实，在黑铁中转了半圈，尖端朝向刀宫更深处。
前方七具刀尸重新换位，给中央金身下的石阶让开一条窄路。
那半片门钥在陆沉舟手里又转了一次。
直直指向石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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