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刀斩下时，浮台还在往前滑。
刀锋遮住裂谷上方的光，先落下来的却是两侧岩壁。大片碎石被刀背挤开，从高处砸向洞府外门。陆沉舟右手压着控制石，掌下只剩两道主炉兽纹还亮，往左转已经来不及。
他把控制石推到底。
浮台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又冲出三丈。
百丈刀的刃口贴着门前落下。最锋利的那一段越过浮台，砍进后方旧地，宽阔刀身则压在洞府上方，擦过裂开的兽首。金指补过的门框往下一沉，锁门黑链同时绷响。
陆沉舟张开真罡域。
三丈青黑罡气刚碰到刀身，整座百丈刀的重量便沿罡域压下来。刀宫的远控从刀背一层层送到刃口，每一层都比他此刻能抬起的力量更重。真罡贴着刀面铺开，顺着已有的十二路行力去找其中正在发劲的一路。
十一道力路沉在刀身里没有动。
第十二处正在往回走。
那道力从刀尖起，沿百丈刀脊一路回收，落点就在洞府门上方。陆沉舟掌下的黑印也被它牵动，留作拖索的最后一线弯向刀面，眼看便要被刃口磨断。
他用左掌按住黑印。
布条立刻渗出血。押命关联顺黑索撞上刀背，那道回收之力在他感知里亮了起来，一直通到百丈刀后端。那里吊着一具铁甲刀尸，双脚钩住刀脊，脊骨后接着数根黑链。
刀尸是这柄刀的手。
先前一刀只是试探，真正来剪拖索的是它。
陆沉舟把控制石往右转了半格。
浮台贴着刀锋横移。百丈刀压着洞府，门墙上的兽骨一路炸裂，主炉第二道兽纹也开始发暗。那具刀尸顺刀背滑下，速度越来越快，手中窄刀拖出一条黑亮刃线，直奔断金掌。
乌九贴在内门后，黑钉已经抵住掌中黑印。
它要断线。
让它下来。
陆沉舟松开控制石，拔起四刃重刀。右肩抬不过头顶，他索性把刀压在腰侧，缺角罡翼只开左边。三名校尉刚要上前，梁百户抬臂把炔在骨墙下。
看住尸首，别挤门。
悬剑宗五人各占一道石缝。领头者没有出剑，只把炉旁石盖踩住，护住下面那截锈断剑。刀宫这把刀冲陆沉舟来，谁都没有替他抢第一下。
铁甲刀尸滑到刀锋尽头，翻身落下。
它落地时没有屈膝，双脚砸碎门前石板，脊后的黑链仍连着百丈刀。窄刀先斩黑索，刀势却在中途折向陆沉舟左肩。它看见了那里缠着的新布，选的正是他最难发力的一边。
陆沉舟横刀一架。
两刀相碰，左肩穿杀场崩开。温热血液漫进布条，他的重刀也被压低半尺。铁甲刀尸借着百丈刀远送的尸罡继续下压，窄刀刃上黑光一层接一层，没有断口。
陆沉舟脚下往前半步。
他腰背一转，《转岳经》的改向行力沿四刃重刀送进窄刀，刀尸压下来的力量擦过他肩侧，斩在门框上。刚补好的金指被削出一道白痕。
铁甲刀尸的头转向白痕，下一刀已经回到胸前。
回锋。
它没有把回锋照原路斩来。窄刀收到一半，铁甲左脚忽然踩住门槛，脊后的黑链分出两根，钉进浮台外沿。百丈刀随之翻转刀背，压在洞府上方的重量从正中挪向右侧。
浮台被敲倾斜。
主炉里的火贴向一边，刚烧化的妖血从炉缝溅出，落地便蚀出几个焦黑坑。骨墙下两具旧尸同时往右滑，梁百户肩背抵住红甲尸，三名校尉扑过去拉链。悬剑宗两柄卡墙的剑被石骨压弯，剑修宁可手掌被剑脊割开，也没有松手。
铁甲刀尸借整柄百丈刀压洞府，自己贴着门槛站得很稳。它的窄刀从回锋改成平削，绕过陆沉舟左侧，专取右耳听不见的死角。
陆沉舟没有听见刀风。
三丈域先被刃尖划开一道细口。那把刀一进域，位置和发力便落到他身上，比耳朵听得更清楚。他侧头让过刃口，脸侧仍被尸罡擦掉一层皮。窄刀掠过去，又顺着回收力折向断掌黑索。
刀尸想用一刀逼他闪，再用第二刀断线。
陆沉舟没有追窄刀。他抬脚踏上门槛，左边完整的罡翼压向地面，真罡域只托住浮台倾斜的最低处。三丈范围托不起整座百丈刀，能顶住脚下这一角已经够用。
浮台下坠之势顿了一息。
他用这一息冲到刀尸身前。右肩抬不高，重刀便从膝侧起手，贴着它胸甲斜撞。刀尸把平削改成下压，刀背磕住重刀，脊后的远控连送三股尸罡，想把他连人带刀砸回门内。
第一股压弯他的腰，第二股震开左掌布条，第三股到来前，陆沉舟已经踩过一次真正的发力。
同一条运力在他身体里校正了百次。
他脚下换了半步，腰胯与左肩错开，重刀上那股被压下的力量沿《转岳经》绕过右肩，从左肘重新送出。第三股尸罡刚进窄刀，便被自己的前两股力顶住。
铁甲刀尸的刀停了半拍。
陆沉舟在刀宫里接过这一道，也已经能完整执行这一路行力。刀尸刚收腕，他的真罡便先落到它肘下。分界刀贴着铁甲与关节之间的缝隙切进去，窄刀尚未转正，刀尸右臂便离开肩头。
断臂没有落地。
脊后黑链卷住它，把整条手臂往百丈刀上收。刀尸胸甲同时裂开，数条更细的捕人链射出，一条缠腰，两条锁腿，最后一条扑向陆沉舟脖颈。
铁甲后传出干涩的人声。
十三归位。
门外刀身上，被夺走铁架后留下的第十三位印影亮了一下。那道影子窄而长，正好能塞进一个活人。数条捕人链向同一处收紧，想把陆沉舟从洞府门口拔出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
刀宫以为链子已经咬住，百丈刀立刻抬高。捕人链绞紧腰腿，拉得陆沉舟双脚离地。缺了一角的右翼被门框撞中，残口裂开，半边身体也被扯向刀外。
铁甲刀尸抬起剩下的左手，要抓断掌黑索。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只手。
他右肩使不上全力，双腿却还能动。四枢炼骨手的行力从腰胯送到膝踝，右腿先踏住一根缠腰链，左脚绕过另一根锁腿链。两股链力在他身前交叉，被寸界手卡进不足一掌的窄处。
陆沉舟身体一拧。
捕人链从他腰上滑开，交叉扣住刀尸伸来的左腕。刀宫仍在往回拖，黑链便替他把刀尸的手臂反扭到背后。它一挣，自己的肩甲先被链钩掀开。
十三归位。
刀尸又挤出同一句，胸中尸罡却改了方向。它不再碰断掌，抬脚便往刀背退。百丈刀也开始上扬，想把它和捕人链一并收走。
试探到这里够了，刀宫要撤。
陆沉舟抓住缠在腰间的链尾，反手在腕上绕了一圈。
你先归。
他左翼压住门墙，双脚落地，三丈真罡域全部收向刀尸脊后。押命关联沿着黑链追到最细的一处，那里的尸罡每隔一息便由百丈刀送来一次，进尸骨，催动作，再沿另一根链退回。
十二路行力里，有一路专管把刀尸从宫门送出，也有一路把用完的尸身收回。两路都从同一节脊骨穿过。
陆沉舟没有去数其余十路。
这一处够砍。
四刃重刀自下而上，斩进刀尸背甲。分界刀先切开甲片与黑链的接缝，沉雷劲紧跟着震进脊骨。第一下只打出裂纹，百丈刀送来的尸罡立刻补住。陆沉舟手腕不停，第二次有效发力已经踩准尸罡回流的空隙。
百倍校正落进同一个刀口。
重刀再进两寸。
刀尸脊骨断开，远送尸罡从裂口喷出，在三丈域里散成大片黑雾。陆沉舟的真罡迎上去，将黑雾挡在门外。刀尸全身一僵，捕人链随之失力，只剩腕上的铁索还扣着它自己。
百丈刀后赌第十三位印影暗了。
铁甲胸中那道干涩人声停过一息，再开口时只剩四个字。
弃尸，断索。
缠在刀尸身上的黑链一齐发红。刀宫没有继续收它，反把尸罡倒灌回来，想从链孔里烧穿脊骨。刀尸甲下冒出焦臭，胸腔里的积存也开始向外鼓。若在门口炸开，断掌和拖索都会被卷进去。
陆沉舟一刀切断最亮的三根链，左掌抓起其余链尾，真罡域向内一压。将要冲开的尸罡被困回胸腔，铁甲向外鼓出拳头大的凸起，尸骨却没能炸碎。
百丈刀上又传来拉力。
脊后的黑链要舍掉尸身，只收回链与窄刀。陆沉舟踩住刀尸胸口，重刀横切，把所有连向刀宫的链根一次斩断。
失控的刀尸砸在门前。
断臂和窄刀已经被主链收走，剩下的实体仍有大半，铁甲下的骨头乌黑发亮，胸腔里还积着没来得及退回的尸罡。它少了一只手，分量仍够压住主炉里翻起的旧骨。
百丈刀停在洞府上方。
下一息，刀身急抬。压在谷壁上的刀背一路向后刮，岩石成片崩落。其余八柄百丈刀也从远处阴影里露出轮廓，九刀向裂谷南侧同时回缩，原本慢吞吞的挪动陡然快了一截。
断掌黑索被拉得笔直。
陆沉舟用重刀挑起刀尸，让尸体越过门槛。铁甲在地上拖出长痕，到了主炉前还在往外冒黑气。乌九远远避开，黑钉始终压着自己的掌心。
这东西还连着宫。
已经断了。
陆沉舟把刀尸翻过来，让众人看见脊后整齐断掉的链根。那些链孔还在收缩，却再也接不到裂谷里的远控。悬剑宗领头者蹲下看了一眼，没有碰尸骨。
九尸少了一具，刀还剩九柄。
梁百户站在骨墙旁，接道：它们撤得急了。
陆沉舟把炉门抬起。
主炉里两具妖尸还剩大半贴骨血肉，两根粗骨斜压在火底，上层被炉灰封住，血和骨髓烧不到最深的火线。陆沉舟用重刀抵住尸腰，将这具还在冒黑气的实体整个推进炉膛。
铁甲卡在门口。
他抬脚连踹两次。第一脚把胸甲踹凹，第二脚让尸骨折进炉内。沉重铁甲压塌上层旧骨，卡住的脊骨断开，尚未烧尽的妖血与骨髓一齐流进炉底。炉门落下，里面先响起铁甲刮壁声，随后红火从甲缝里喷出来。
刀尸胸中的黑气也被挤出，刚碰炉火便发出尖响，从排气孔倒冲到炉外。黑骨与铁甲没有燃烧，只在炉膛里充作压炉支架，把两具妖尸和两根粗骨搅开、压实。
原本只剩一道半的兽纹重新亮起。
第一道稳住，第二道贯通。真正烧起来的仍是两具妖尸和两根粗骨，火线因旧料燃得更透，暂时往外续出一层，接上控制石侧面的三块暗纹。洞府底下的石骨不再走一步停一下，浮台自行扶正，贴着黑索方向向前滑校
速度依旧追不上全力飞掠，却已经能稳稳咬住九刀退去的痕迹。门墙不再每丈震一次，主炉火也没有立刻往下掉。
陆沉舟回到控制石旁，只推了半格。
浮台便从碎岩中拔出来，沿黑索向前追出近十丈。原先每次转弯都要靠断掌刮响门墙提醒方向，此刻主炉新续的火已经能托住石骨自行校正。黑索往南偏，浮台底下左侧石骨便先抬；黑索往下沉，外门一侧也跟着压低。
它依然只能追，离撞山跃谷还差得远。可刀宫再想靠慢慢挪动甩掉洞府，已经办不到了。
陆沉舟从炉门前站起，左肩的布已经红透，右翼残口还在漏风。他把重刀换到左侧低持，没有去碰伤口。
门外黑索忽然向上一弹。
九柄百丈刀缩进前方弯谷，刀宫的轮廓在阴影里抬高。它没有再让刀尸回头，宫身两侧却打开了数个黑孔。
一条条捕人链从孔中射出。
这一次，链子没有扑向洞府。
裂谷右侧高处，那名去报信的缉妖士正沿窄路奔跑，前方还有两名同伴从乱石后出来接他。三人听见铁链破风，同时伏身躲避。第一条链擦过石路，第二条打碎他们身后的岩角，第三条在半空转向，钩住最后那饶腰带。
那人双脚离地，被拖向裂谷深处。
前面的同伴回身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人被黑链拖得贴地滑行，膝甲撞过石棱，接连崩开。第三名缉妖士拔刀追上，先砍腰带，刀刃刚压下去，黑链上的倒钩便从衣料里翻出，扣进那人腰侧血肉。
被拖的人疼得全身一弓，反手抓住同伴臂。
别砍腰，砍后面！
持刀者转去追链根，可黑链已经越过窄路边缘。抓手的那人半个身体被拖出崖外，靴底在石面蹬出两道血痕。他不肯松手，另一条捕人链便从谷底抬起，绕向他的脖子。
刀宫这次要的活人不止一个。
刀宫兔更快了。
黑链拖着活人，直奔宫门里那道亮起的第十三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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