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比他想的深。
陆沉舟贴着岩壁往下走，脚底是湿软的泥土，踩下去无声。重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金骨刀梁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越往里走，腥甜的气味越重，咀嚼声也越清楚。
走了约莫十几丈，坑道拐了个弯，前方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陆沉舟停住，贴着拐角探出半只眼。
坑底是一处然的石窟，比坑道宽出数倍。暗红的光从石窟中央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铜炉里透出来，炉壁豁了几道口子，火苗从裂口里窜出来，把整个石窟照成一片暗红。
石窟里横七竖八躺着妖物的尸体。
七八具，有的只剩半边，有的被撕成两截，血肉和碎骨铺了满地。最里面还有两具活的，缩在石窟角落，身上的妖纹亮着，正对着石窟中央发出低低的呜咽。
石窟中央蹲着一只东西。
陆沉舟第一眼没认出那是什么。它比妖物大一圈，浑身覆着黑褐色的甲壳，甲壳缝隙里渗着暗红的火线，像被铜炉的火烙进去的。它正低头啃一具妖尸的腿骨，啃得很慢，每咬一口，甲壳里的火线就亮一下。
它不是妖。
陆沉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那是个人，或者曾经是个人。他穿着破旧的衣袍，衣袍底下是扭曲的甲壳，手脚都变了形，只剩一张脸还隐约看得出人样。他啃妖尸的动作麻木而专注，眼睛半闭着，像在做一件早就习惯聊事。
铜炉的炉火，裂谷的妖气，再加上这副样子。
陆沉舟想起梁百户的那句矿坑里有妖群聚着。妖群聚在这里，图的是铜炉的火和洞里那点活气。可这地方还有一只守着火的东西，把妖群当饭养。
他握紧刀柄，没有急着出去。
石窟里那只东西还在浚他数了一下，石窟里能用的妖血和兽骨不少，七八具尸体足够把主炉填满。问题只在怎么把那只东西引开，或者怎么在它眼皮底下把尸骨拖走。
陆沉舟不想打。
他伤还没好利索，右肩使力会钝痛，半只耳朵听不清动静。能不打就不打，先摸清楚那东西的习性。
他蹲在拐角，看了一会儿。
那只东西啃完一条腿骨，没有立刻去拿下一具。它抬起头，鼻翼动了动，朝着石窟另一个方向嗅了嗅。那个方向躺着两具还活着的妖物，缩在角落里发抖。
它站起身。
这一站，陆沉舟看清了它的全貌。它比蹲着时高出一截，四肢着地时肩背拱起，站起来时几乎顶到石窟顶。甲壳在暗红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火线从甲壳缝隙里一道道亮起。
它朝那两具活妖走过去。
活妖发出更尖的呜咽，往角落里缩。一只已经吓瘫了，另一只鼓起最后的凶性，龇牙朝它扑过去。
那只东西只抬了一下前爪。
前爪比陆沉舟的刀还宽，一爪拍下去，扑过来的妖物被按进土里，甲壳崩开，血溅了一地。它低下头，从裂开的甲壳里咬出妖核，嚼了嚼，吞下去。
另一只活妖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陆沉舟没有再看下去。
他退回坑道，贴着墙，把呼吸放轻。那只东西的力气很大，甲壳硬，还有铜炉的火线护着。正面硬打不是不行，但要打就得打出能一次带走的东西，不能拖。
他盘算了一下。
石窟里的妖尸，最值钱的是那两具刚被咬死的。甲壳崩开，妖核被吃，但血和骨还热着。其余五六具更早的，血已经凝了，骨还完整。
他只要妖血和兽骨，不要妖核，不必跟那东西抢食。
问题是那东西守着石窟。
陆沉舟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他弯腰从坑道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掂拎，朝石窟另一侧的洞壁丢过去。
碎石撞上石壁，发出一声脆响。
石窟里那只东西立刻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又低头咬了一口嘴边的妖尸，没有过去。
陆沉舟又丢了一块。
这次他用零力，碎石滚得远，撞在更深的洞壁上，弹了两下。
那只东西终于放下嘴边的尸体，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嗅了嗅。它似乎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铜炉，又看看地上的尸体。
陆沉舟没有再丢。
他从坑道地上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贴着石窟洞壁，朝最远处那道石缝用力一送。石头砸在石缝边缘，卡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洞壁另一侧刨土。
那只东西的犹豫没了。
它朝石缝的方向快步走过去，甲壳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走到石缝前，低头嗅了嗅，又用前爪去扒石缝边缘，把碎石扒得簌簌往下掉。
它以为那里有东西。
陆沉舟没动。
他贴着坑道壁，等那只东西背对着他，扒石缝扒得专心，才从拐角闪身进了石窟。
石窟里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管地上的尸体，直奔石窟角落，把两具刚死的妖尸拖起来。
这两具刚被咬死的，血还热着，甲壳虽然崩开，皮肉和骨都完整。主炉要的是妖血和兽骨，甲壳他碰都不碰，下手很快，撕下连着骨的整块皮肉，又从骨头缝里剔出还能用的髓。动作熟练，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血。
捡兽骨时他挑了两根最粗的，一根是腿骨，一根是脊骨，都是那种经年累月被铜炉火气熏过的，骨面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用衣摆一裹，往肩上一扛。
铜炉的火光在他背后晃动。
他正要走，脚底踩到一根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铁。
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隐约还看得出剑的轮廓。剑身断了大半，只留一截剑柄和半尺残刃，刃口全锈，只剩剑脊还硬着。
陆沉舟想起悬剑宗领头者要的剑冢里的铁。
他没有多想，弯腰把那截断剑从土里拔出来，掂拎，有些沉，像被什么浸过。他把它和妖尸一起裹进衣摆。
石窟中央的咀嚼声又响起来了。
陆沉舟回头，那只东西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铜炉边，低头看着他。暗红火光下，它那张半人半妖的脸上，两只眼睛慢慢睁大，露出一点浑浊的光。
它没剑
它只是把身体压低，甲壳上的火线一根根亮起来，像铜炉的火顺着它的背脊烧了上去。石窟里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高了几分，陆沉舟肩上的妖尸皮肉被热气一熏，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陆沉舟把肩上裹着妖尸的衣摆又紧了紧。
他没有把刀举起来。对面那只东西守着铜炉，火线亮起时，它整个身体都像一件烧红的铁器。他伤没好全，右肩使力会钝痛，半只耳朵听不清动静，真打起来未必输，但没必要为这些已经到手的妖尸兽骨拼命。
他只是看着那只东西，慢慢往坑道口退，一步，两步。那只东西跟着他走了两步，停住，又往前走了一步。它走得比陆沉舟兔快，两步便拉近了距离，甲壳上的火线又亮了一分。
陆沉舟停下。
他把肩上的衣摆往上颠吝，空出右手，搭在重刀刀柄上。没有拔刀，只是搭着，手指虚虚拢住刀柄。
那只东西也停了。
它低头看了看陆沉舟肩上裹着的妖尸，又看了看铜炉。铜炉的火在它身后跳，映得它甲壳上的火线忽明忽暗。
僵持了两息。
那只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气的声音，先移开了视线。它转身走回铜炉边，背对着陆沉舟蹲下，重新低头去啃那具早就咬了一半的妖尸。
它没有追出来。
陆沉舟没有停，扛着妖尸和兽骨，贴着坑道壁快步往外走。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直到拐过弯，看不见石窟里的火光，才把手指从刀柄上松开。
他快步穿过坑道，直到重新看到坑口的光，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坑道深处，暗红的火光还在，忽明忽暗地跳着。
他没有再进去。
走出坑口，阳光落在肩上，陆沉舟眯了眯眼，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吐出来。他把肩上裹着尸骨的衣摆重新扎紧，正要沿原路往回走，眼角余光扫到坑口一侧的乱石堆后，有个人影一闪。
陆沉舟停下，没有转头。
出来。
乱石堆后静了一息，一个人慢慢站起身。
是钱九皋手下的一个缉妖士，年纪不大，腰间挂着镇妖司的铜牌，脸上带着一点被发现的窘迫。他站定后，没有靠近，也没有跑，只隔着几步远，冲陆沉舟拱了拱手。
陆爷。
钱九皋让你跟的？
都尉让我看洞口有没有人出来，没跟。缉妖士，我看见你进了矿坑，就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等你出来。缉妖士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舟肩上那包沉甸甸的衣摆上，都尉过，你要是带东西出来，就让我看看是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
缉妖士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都尉还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不必拦。我就看看。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裹着妖尸的衣摆，血水从布缝里渗出来，在脚边滴了一滩。
猎零妖，回去喂炉子。他，要看就过来看，别挡路。
缉妖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两步，看了一眼布包里的东西。妖尸的血肉和兽骨露出来，他皱了皱眉，往后退开，又拱了拱手。
冒犯了。陆爷慢走。
他完便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都尉让我带句话。刀宫那边这两日动静不对，像是要挪窝。陆爷要是还惦记那只手，最好别离开洞府太久。
陆沉舟脚步一顿。
刀宫要挪窝？
底下传上来的信，不保准。缉妖士，反正都尉是这么的。他让我见着你，把这话带给你。
陆沉舟没接话。
缉妖士也不多留，转身钻进乱石堆，三两下便没了影。
陆沉舟站在原地，肩上扛着妖尸兽骨，心里把那句话来回滚了一遍。
刀宫要挪窝。
断金掌还镶在洞府门墙上，黑印还在转，六道裂谷刀纹里那道留线一松一紧。刀宫真要挪，那只手就是它留下的引线，顺着线就能摸回洞府。
他得赶在刀宫挪窝之前，把主炉的火填满，把洞府能挪动的底子打牢。
陆沉舟不再耽搁，迈开步子，往回洞府的路走去。
裂谷的风在他身后吹，带着腥甜的气味，一路追着他到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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