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武碑落地时，刻在碑面的刀影活了。
刀光横扫半座西库，三排铁架齐腰而断。鬼面人兔最快，仍被刀气割开胸前黑甲。陆沉舟却迎着刀光向前，厚背刀斜挡，任由那股凌厉劲力擦过肩头。
血线飞起。
他的左掌也在同一刻按上碑面。
石屑割进掌纹，《断潮七斩》的前三斩顺势铺开。陆沉舟握刀便斩。第一刀与碑影正撞，肩肘里三处别扭立刻显了出来；第二刀已经顺畅，第三刀则将残影从中劈碎。
鬼面人看得呼吸一滞。
“退！”他向门外喝道，“六碑不能同时开！”
已经迟了。
地火烧断长匣两侧铜扣，其余五块武碑接连倾倒。枪啸、拳震、指罡、步影与一声沉闷弓鸣同时充满库房。六块碑里都压着浓重死意，又被三家藏进阴盒运往府城。鬼面人急着毁碑，显然不愿让其中残招落进外人手里。此刻阴盒气息被陆沉舟腕上冰痕引动，六碑残招不分敌我，全数爆发。
一杆青黑枪影先至。
陆沉舟侧身半步，仍被枪尖刺穿衣襟。他反手握住枪影最凝实的一截，掌心触及运劲路径，《九回穿云枪》前四式瞬间贯通。
没有枪，他便以刀作枪。
厚背刀直刺，第一回劲力撞上枪影，第二回沿刀脊折返，第三回从肘后再生。四重劲在一点炸开，青黑枪影寸寸崩碎。
枪影刚碎，他腕骨顺势一转，穿云枪里最适合厚背刀的那道折劲已经留在刀脊。
拳印从左侧轰来。
他不避，镇岳罡身正面承受，左拳照着武碑上那道拳痕打回去。《崩山九叠》只补全两叠，却与重域然相合。第一拳落处，空气像被压出凹坑；第二层劲迟半息爆开，拳碑从中心裂成四块。
指罡紧随其后。陆沉舟并指迎上，截脉劲一触便明，反手点中一名趁乱靠近的镇妖司差役肩头。那人右臂骤软，兵器脱手；陆沉舟指尖再落，腰间弩机的簧片应声断开。
弩机失控，八箭射向鬼面人。
鬼面人双袖一卷震飞箭矢，厉声道：“毁碑！不要让他碰！”
万宝行掌柜终于不再谈价，带人将两坛黑油砸向武碑。赤炉院红袍人则催动地火，要把碑与整座库一并熔掉。
陆沉舟踏入翻腾火海。
《夹火十二转》越极处，火焰在他周身分成十二股，像一座不断开合的赤色门廊。他穿门而过，先碰步碑。碑上人影一步七转，诡谲得近乎没有落点。《七星错身步》入手的瞬间，他的影行便与之自然交叠。
一步踏影，一步错星。
陆沉舟从众人眼前消失，再出现时已跨过十余丈，掌心按上最后的弓碑。碑中没有弓箭招式，只有一股从腰背贯到指尖、聚于一点隔空爆发的劲力。《坠日劲》入体，他张开五指，抓住那道无形弓鸣。
鬼面人已经平身后。
十枚乌黑指环离手飞出，环环相扣，化成一只巨大的鬼爪。爪心阴念尖啸，若是旁人被抓中，神智会先于肉身碎裂。
陆沉舟头也没回，五指向后虚放。
坠日劲爆发。
空气中像有一支看不见的重箭离弦。鬼爪掌心先凹下去，随后十环同时炸开。鬼面裙飞出十步，面具裂开，露出一张苍白中年饶脸。
最后一道弓鸣散去。陆沉舟垂下还在滴血的左手，重新握住厚背刀。六股劲路一齐沉进刀柄，纷乱的火光渐渐稳住。
库外沉钟正响，东墙便传来破瓦声。有人高喊“百妖税”和“金色妖心”，喊声沿街巷逼近。裴九从侧窗探头：“最多半刻钟，这一坊就会被封死。东墙外已经来了三拨人，不全是三家的。”
“你先走？”他问。
裴九冷笑：“你若死在这里，我手上契纸能换钱；你若活着出去，我跟着你反而会被追。怎么算都该现在分开。”
“那就分。”
裴九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顿了一下，转身便走。刚迈两步，他又扔来一枚薄铁钥匙：“不是帮你。北侧暗渠若没人闹大，我带的东西也出不去。钥匙只开一道门。”
陆沉舟接住钥匙，没有承诺回报。
墙外第一拨人破窗而入，衣上没有标记，目标却极准，六人一齐扑向武碑残块。他们显然只知道碑值钱，不知道传承已被陆沉舟取走。第二拨是附近帮会，见人便抢妖材。第三拨只有一个青衣女子，站在屋脊上拉弓，箭尖始终对着金色妖心。
箭先于冉。
陆沉舟抬刀迎箭。同源的聚力路数清晰可辨，可那毕竟是她的箭，他只能以碑中所得硬接。两股劲力半空相撞，箭杆化粉，箭头仍向前飞了三丈。
青衣女子眼神骤凝：“弓碑被你碰过？”
“碰过。”
“交出碑意，金心归你。”
“怎么交？”
女子盯着他的手，没有回答，下一箭已经搭上弦。箭锋转向库顶承梁，巨木随即坠落，六名夺碑者被逼退。她趁势跃入，不再抢妖心，伸手便摸弓碑碎片。指尖触碑后，她的脸色立刻难看，掌下只剩一块空壳。
“你用了几？”
“一息。”
青衣女子把“一息”当成讥讽，抬弓便射。第一箭被侧身让过，第二箭让刀尖拨偏；到第三箭，陆沉舟已经顶着箭势往前走。她越射越快，脸上的冷意却一点点绷紧。第十箭尚未离弦，陆沉舟的刀已停在弓弦内侧。
“再放，弦先断。”
女子松手弃弓，借坠木退走。她没有替三家死战，临走只留一句：“衡山会找你。那六块碑，本来就是他们点名收的。”
“衡山”三个字被他记下，刀却没有停。
陆沉舟闭眼一瞬，脚下先踏错星，腕上穿云聚线，截脉的寻隙顺着刀锋切入，崩山与坠日一前一后压进断潮。厚背刀在掌中呜一震，六股相冲的劲路同时朝前。
陆沉舟睁眼。
鬼面人正抓起青铜匣里的金色妖心，转身冲向地下火道。那颗心每跳一次，库房火脉便随之收缩，仿佛整座炼妖坊的地火都受它驱使。
“拦住他！”万宝行掌柜脱口而出。
“你也配使唤我？”
陆沉舟嘴上着，脚下却已经动了。那颗妖心正在死息感知中燃成一团金日，比整库剩余妖材加起来都强。
七星错身，影行相随。
他掠过火墙，刀尖凝成一条极细直线。鬼面人回身推出双掌，五头残妖最后的死气尽数聚来，在身前结成厚重骨盾。
陆沉舟一刀斩下。
没有铺盖地的刀光。
第一层劲穿透骨盾，第二层在盾后爆发，第三层沿鬼面人臂骨逆冲肩背。断潮刀势最后才至，将已经从内部崩开的骨盾齐整切开。
刀锋停在鬼面人颈侧。
他握妖心的手已被截脉劲封住，五指再也合不拢。
“这是什么刀？”
陆沉舟把刀往下压了一寸：“你的六碑。”
鬼面人十枚指环同时松开。他不再试着把妖心收回怀里，反而猛甩手臂，要将它砸进地下火道。
陆沉舟夺过金色妖心，直接吸收。
澎湃妖力涌入体内。妖心中盘踞的焚城凶念刚一抬头便被净化，金色火性没有冲撞血脉，而是沿血焰、生灭血炉与新成刀势分别流转。库中火海仿佛受无形吸引，疯狂朝他掌心汇聚。
焦灼伤口一一愈合，刚刚融合六法造成的肌肉撕裂也迅速复原。力量继续上涨，却没有跨过下一道实质关隘。陆沉舟并不失望，反而抬刀又试了一次。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也更稳。
鬼面人跪倒时仍盯着那颗化灰的妖心。陆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掌心，又补了一刀。
“别看了，没了。”
整条地下火道被从中斩开，露出后方一辆覆满黑布的铁车。
裴九恰在此时从西北角闯入，肩上扛着两个妖材袋。他看见满地灰烬，又看见陆沉舟掌中消散的金光，脸皮抽了抽：“你真是一口都没给人留。”
“你袋里是什么？”
“我凭本事拿的，不在分成里。”裴九立刻退半步，“铁车刚从火道送进来，赶车人见里面打起来就跑了。我没开。”
陆沉舟走到铁车前，一刀挑落黑布。
车上并排锁着九口黑木海
每口盒盖都只有两枚铜钉，第三处留下空孔。最中间那口盒上贴着一张新鲜黄纸，墨迹未干。
“送往衡山，补九名外门弟子。”裴九念完，神色变得古怪，“三家不是在府城分货。他们在替山上的宗门凑人。”
盒中同时传出敲击。
咚。
九声重叠，如同一声。
陆沉舟左腕三点冰痕再次浮现，早已耗尽的暗红锤印竟从掌纹深处重新亮起。不同的是，这次锤印旁边多出九道细裂纹，每一道都指向一口黑木海
取盒权没有消失。
它只是认定，眼前还有九口盒该由他取。
第一道锤印亮起时，最左侧黑盒的第三个空孔里缓缓顶出一枚骨钉。
裴九立刻后退：“别在这里取。第五声把后门印露给你，不等于盒里的东西都归你。衡山敢拿九名弟子补盒，路上一定还有接货的人。”
“所以更要现在取。”
陆沉舟抬手按住盒盖。骨钉尚未完全生出，盒内便传来抓挠，像有活人被封在狭窄木腔里。他没有贸然吸收，死息感知先沿指缝探入，只触到一团被人形包裹的阴冷妖气。
“里面不是弟子。”
“补弟子三个字，也可能是拿它们去补。”裴九盯着黄纸，“山门每年死多少人，外面谁知道？”
铁车底下突然传来机括轻响。裴九拔刀劈向车轴，刀锋却被一道土黄色罡气弹开。赶车人并未逃，他一直贴在车底，以龟息法藏住气血，等的正是两人碰海
那人破车而出，双袖洒出大片白灰。灰沾火即凝，眨眼封住九口盒盖。他自己则抓住车辕上的铜铃，连摇三次。
“货已到西库，衡门下接引！”
声音沿火道传出，远处立刻有一声鹤唳回应。接货者早已等在附近。
陆沉舟一刀斩向赶车人。那人双臂交叠，皮肤泛起岩甲般的纹路，硬挡刀锋后借势疾退。他修为高过先前校尉，却根本不恋战，只想拖到接引者入场。
“九盒已封，开盒者受山门血契追索。你现在放手，还能留个全尸。”
“都追索了，我为什么放手？”
陆沉舟一步错星，绕过正面岩甲，截脉指点在赶车人腋下。指劲只入半寸，岩甲纹路却在触碰处同时收紧。他指尖一转，第二下直接落在纹路交汇处。
啪！
护体罡气裂开一线。陆沉舟以刀作枪，四重穿云劲沿裂隙贯入，赶车人半边身子顿时失去知觉。
鹤唳已到库外。屋顶火光被巨大白翼遮住，一名白袍青年踏鹤俯冲，手中长索越过数十丈，精准卷向最中间黑海他只看到铁车与赶车人，没有看见六碑交锋经过，开口便道：“货归衡，闲人退开。”
陆沉舟抓住长索。
索上传来一套擒拿运劲，触手便沿腕骨贯通。陆沉舟顺势一抖，反卷劲沿索倒冲。白袍青年手腕剧震，险些从鹤背坠下。
“你不是镇妖司的人。”青年这才看清满库狼藉，“你是谁？”
“取货的人。”
陆沉舟把长索缠上车辕，重域压下，连人带鹤向铁车拖来。青年立刻割索，没有为一件兵器硬拼。他在空中翻身落地，视线扫过空掉的长匣、武碑残片和妖心灰痕，神色终于变了。
“六碑也被你开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反手一刀劈在第一枚骨钉上。
锤印与刀势同时震动。骨钉没有被劈断，反而完整钉入盒盖。白灰封印成片崩散，盒内那团人形妖气骤然睁眼。
密密麻麻数十只金色眼，在盒中同时睁开。
它隔着盒缝盯住陆沉舟，发出的却是一个少年声音：“九个名额，只到了一个活人。你要不要把剩下八个也抢来？”
裴九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白袍青年则第一次拔剑，剑锋直指黑海
“闭盒！”他喝道，“那东西会替人选山门！”
陆沉舟看着盒中群眼，笑了一声。
“会选人？”
他掌下罡气轰然压落，把刚要合拢的盒盖重新震开。
“那就先让它看看，谁有资格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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