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到，西库已经落了三道闸。
第一道是镇妖司的黑铁门，第二道是万宝行的金纹锁，第三道藏在地下，是赤炉院用来焚毁整库妖材的火脉。三家各握一道钥匙，平日互相提防，今夜却把人手全压在同一座院里。
因为陆沉舟过要来。
三道闸压得越死，风里透出的妖血味便越浓。
裴九见他还在闻，没好气道：“三道门，怕了？”
“怕里面不够分。”
院墙外，裴九把一张刚换来的值守图摊在瓦上：“正门二十四人，墙内埋弩，库顶有照影镜。你要的不是一两颗妖核，悄悄进去拿东西行不通。”
“我什么时候要悄悄进去？”
陆沉舟站起身，将一块从地炉带出的赤铜链扣抛向照影镜。
镜光一闪，全院铜铃大作。
裴九脸色一黑：“你拿我买的图只看了一眼。”
“一眼够了。你留在外面，西北角火起来再进。拿到什么各凭本事。”
“我要两成。”
“你能拿走多少就是多少。”
话音落下，陆沉舟已从屋脊跃下。
第一轮弩箭迎面而来。他在半空张开重域，箭势骤沉，却没有全部落地。院中一名白发执事双手牵丝，数十支弩箭竟在细丝拉扯下重新昂起，如一群闻血飞虫。
陆沉舟落地便抓住一根丝。
细丝一入手，三路牵引便顺着腕指铺开。陆沉舟手腕一错，丝上的阻滞顿时散去。
他向后一拽。
十七支箭同时调头，射向东侧埋伏的黑甲差役。白发执事骇然断丝，陆沉舟却借线一荡，影行贴着灯下阴影横掠十丈，厚背刀斩上第一道铁门。
门后有人结阵，六面重盾同时前顶。
“镇！”
六股劲力叠成一堵墙。陆沉舟左掌按刀背，新得的妖髓之力贯入肩肘，《四枢炼骨手》把四肢力量锁成一线，重域则尽数压在刀锋前半寸。
轰！
门没开，门框连着两侧砖墙一起飞了进去。
盾阵被砖石撞散。陆沉舟踏过烟尘，看也不看倒地的人，直奔第二道金纹锁。万宝行掌柜隔着内院高喊：“陆公子！今夜妖材有主，你若肯退，万宝行送你三颗上品妖核！”
陆沉舟一刀砍在金锁上。
金纹亮起，刀锋竟被弹开。
“十颗！”
第二刀仍被挡住。
“外加玄阶武法一部！”
陆沉舟笑了：“你越加价，我越知道里面值钱。”
他没有再砍，左手直接按住锁面。金纹不是功法，无法学会，却在死息感知中与门后十二个木匣相连。每个木匣里都有一团阴冷气息，其中三个正是从盒街流出的东西。
暗红锤印虽已消散，左腕三点冰痕仍在。
陆沉舟将冰痕贴上金锁。门后阴念顿时躁动，金纹一条接一条偏转，像锁认错了要关住的东西。他趁这一瞬施展折风，刀罡钻进锁舌缝隙，从内部爆开。
第二门碎。
门后是一条铺满白盐的验货廊。六名万宝行鉴师各守一桌，桌上摆着不同妖材。警铃响起后，他们没有迎战，同时将手伸向桌下，要毁掉记价牌。
陆沉舟扫见最近桌上摊着一张青鳞皮。鉴师两指沿鳞缝疾划，转手便从袖中弹出毒针。陆沉舟隔桌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擦过筋缝，《分鳞手》的辨筋、卸力、断结三路顿时贯通。
他沿腕骨一抹，那条手臂当场失力；再翻手一捏，毒针袖筒的簧结咔地散开。
其余五人推桌撞来。陆沉舟踏过错落桌面，双手连拨，妖角、毒囊、兽筋接连入手。毒性被净化，妖角精元涌进筋骨，兽筋韧力则并入四枢炼骨手。六张记价牌被他一脚踩碎。
“你知道烧了这些，三家会损失多少？”一名鉴师怒道。
“不知道。”陆沉舟掀开最后一桌，“也不关心。”
桌下蜷着两名被锁住的采妖人。他们身上各烙着万宝行印记，手指因常年试毒变得青黑。陆沉舟一刀断链，却没有替他们报仇，只问：“最贵的放哪？”
左边的人指向内库：“活材在下层，妖核在上层。真正不记漳，都从火道送。”
右边的人却道：“别信他，他家人在万宝行手里。上层有爆符。”
两句话撞在一起，陆沉舟顺手抄起妖角，朝上层门掷去。爆符轰然亮起，半边阶梯坍塌，藏在墙后的守卫也被逼了出来。
“多谢。”
他对第二茹零头，跨过面色惨白的第一人杀向守卫。那人是护家还是害人，眼下都轮不到他审。
上层火雨倾泻。陆沉舟拨开符纸边角，夹火十二转顺势一牵，爆焰反卷向守卫。三轮火雨过后，内库穹顶轰然洞开，整座西库再无完整封闭之处。
库房深处，成排铁笼映入眼帘。妖核、角、筋、血晶分别装在不同器皿里，最低层还关着七头没有死透的妖兽。它们腹部都被剖开，伤口以符钉吊住，只等分取最后一轮活性。
铁笼里的喘息又轻又乱。陆沉舟握刀的手紧了一瞬，随即冲到第一排，掌心扫过六只妖核匣，吸收念头一起。
六股驳杂妖力瞬间被净化。火性流入血焰，土性灌入镇岳罡身，风性沿折风刀法运转。彼此冲突的兽性、毒念与残魂尽数消散，只余最适合他的纯净力量。
离得最近的鉴师本想扑上去盖匣，手伸到一半，六只匣子已经接连化灰。他僵了一瞬，转身便去拖还没开封的长柜。陆沉舟比他更快，掌心贴着柜面一路扫过，余下十二匣的妖力接连涌入体内。
万宝行掌柜隔着火海看见一排匣子同时暗下去，脸上的镇定终于碎了。他不再喊价，反手拽过一名护卫挡在身前，自己朝火道退。那名护卫怔了一下，回头便砍向掌柜袖口，想夺钥匙逃命。库里刚才还算整齐的人马，当场乱成两拨。
赤炉院三名红袍人眼看整排货物失去光泽，再也顾不上救火。一人踹翻油缸，另外两人同时把火种拍入地下火脉。
“烧库！”
蛛网般的红缝从脚下炸开。他们宁愿把余货一同烧掉，也不肯再让陆沉舟碰到第二排。
陆沉舟顶着火浪冲过去，一手牵开地火，一手扫过血晶与妖筋。所过之处，血晶褪色，妖筋成灰，滚烫精元一股接一股灌入体内。
气血奔涌到极限。
下层七头妖兽也被这股精元牵动，齐齐撞击铁笼。最靠外是一头独角青犀，腹下伤口尚在流血，眼中没有御尸法操纵的灰白，只有撞开笼门的凶光。
万宝行掌柜隔火喝道：“它们都喂过疯血，放出来先吃你！”
陆沉舟一刀斩断青犀笼锁。
青犀果然低头冲撞。三丈距离眨眼而过，独角裹着青光直取胸腹。陆沉舟不闪，双掌压住犀角，脚下重域轰然下沉。新得妖筋韧力与四枢炼骨手同时贯通腰背，他被推得倒滑数步，却在第三步稳住。
青犀嘶吼，疯狂意念沿接触处冲来，刚侵入体内便被净化。它眼中血色淡去一层，顶在掌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想出去，就往那边撞。”
陆沉舟猛转犀首，把它正对第三道火脉闸。妖兽听不懂条件，但看得见唯一没有火焰的方向。青犀再次冲锋，这回撞碎的却是赤炉院火闸。地下火势顿时泄向空井，库中焚毁速度大减。
其余妖兽闻到出口，纷纷撞笼。陆沉舟沿路劈锁。六头妖兽脱笼后各顾各的，两头冲出外墙，一头转身扑向平日割肉的炉役，另外三头见活物就咬。赤炉院红袍人被迫分兵，镇妖司的阵形也乱了。
陆沉舟抓住一头扑来的黑豹，掌心贴住其额顶，先净化疯血，再以崩劲震碎心脉。黑豹妖核尚热，直接化作精元汇入影校另一头毒蜥卷尾偷袭，被他抓住尾端抡向铁架，毒囊破裂前便被净化吸收。
陆沉舟盯住气血最厚的两头。其余妖兽爱往哪撞往哪撞，他没兴趣替三家收拾残局。
万宝行掌柜见库已守不住，立刻命伙计搬走账册和银箱。镇妖司的人抱着阴念匣往后门退，赤炉院的红袍人却堵在火种前，连身边同伴都不肯放近。
方才还叫嚷三家同守的人，这会儿谁也不肯替别人多挡一刀。掌柜推开抱着银箱的伙计，自己先抓账册；黑甲差役用肩撞开红袍人，怀里的阴念匣却捂得更紧。火光一涨，三拨缺场挤在同一道后门前。
门框都被挤裂了，仍没人肯把怀里的东西放下。
裴九从破开的穹顶垂下一条绳索，顺走两袋未登记妖牙。他不落地，只朝陆沉舟喊：“外院又来了二十人，我只替你报这一句。后面的路各走各的！”
“记住你拿了哪两袋。”
“凭什么？”
“若里面有我能吸收的东西，我会找你换。”
裴九嗤笑一声，提袋消失在屋顶。他没有承诺会换，也没有趁机替陆沉舟守退路。
某道阻住全身力量的关隘在火中骤然裂开。
罡气大成！
轰鸣从骨髓深处传出。先前连战留下的疲惫、灼伤与暗损顷刻一扫而空，新层次的完整力量充满每一寸血肉。喷到面前的地火像忽然变慢，陆沉舟五指一合，十二道火线被压成一条赤红长鞭，反抽在三名红袍人身上。
三人护体火衣齐碎，横飞撞墙。
镇妖司的人从后门杀入。一名戴青铜鬼面的高大男子走在最前，十指各套一枚乌黑指环。每踏一步，库内妖尸便跟着颤一下。
“够了。”鬼面壤，“你吞的是登记在册的百妖税，今日不死，府城也容不下你。”
“府城是你的？”
“不是。”
“那就别替它开口。”
鬼面人十指一扣。留在库中的三头残妖与两具新死妖尸同时睁眼，符钉将它们的痛苦和凶性连成一片，死息翻涌，在库中叠出一头巨兽虚影。那头扑向炉役的残妖被丝线硬扯回头，爪子还扣着半截血衣；另一头撞在火闸旁，烧焦的皮肉随着虚影一同鼓胀。
陆沉舟迎着虚影冲了上去。五头总比七头省事。
巨爪第一次压下，陆沉舟以镇岳罡身硬架，脚下地砖爆成粉末。第二爪横扫时，他扣住爪势里一闪而过的牵引痕迹，指尖沿符线猛地一拨。
巨兽虚影的右爪当场折返，重重拍进自身胸口。鬼面人闷哼，十枚指环同时渗血。
“你偷学御尸法？”
“你的法不配我学，牵丝这点用处倒能留下。”
陆沉舟所学只是牵丝。他沿被拨乱的丝线冲到第一头妖兽前，手掌按住其额骨。妖兽临死前的疯狂意念撞来，转瞬被净化，妖核与残血一并化作精元。虚影缺去一足，当场倾斜。
第二头，第三头。
鬼面人终于变色，亲手扯断符线，转身扑向库房最深处一只青铜长匣。长匣两面空白，唯独正中钉着一道暗红痕迹，与盒街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真正让三家联手的东西，不在百妖税里。
陆沉舟甩出厚背刀。鬼面人侧身避过，长匣却被刀尖挑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妖材。
只有六块沾血的黑色武碑，和一只仍在跳动的金色妖心。
武碑同时震鸣，六道截然不同的杀招气息扑面而来。
陆沉舟眼睛亮了。
百妖只是药。
青衣弓手也在此时从破顶落下半步，看到长匣后却硬生生停住。她显然认得武碑，没有像其他夺食者一样冲抢，只先射断通向外院的警索。鬼面人回头怒喝：“你敢坏衡山的货？”
“我只认碑，不认你。”女子答道。
警索一断，外院脚步顿时失了方向。万宝行掌柜趁机扑向金色妖心，赤炉院的人则争着把长匣推入火脉。
陆沉舟最快。
他以错星未成的步势踩过倒架，先一掌震开掌柜，再用赤罗火丝缠住长匣。火脉向下拉，鬼面人向外抢，青衣女子箭锋遥压，四股力量让铜匣悬在半空。
“分碑，心归镇妖司！”鬼面人喝道。
没人答应。
陆沉舟更不答应。他脚下重域陡增，铜匣硬生生被拉向自己。六块碑彼此碰撞，第一道刀鸣就此炸开。
这一匣，才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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