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追出长巷时，前方那人已经冲上南门大街。
午后正是人多的时候。
街边摊子挤着摊子，中间还有驮车和挑担的行人。那人没有往人群里撞，只贴着大街外缘疾奔，左臂死死压在胸前，裂开的铜箍半点不露。
陆沉舟也没拔刀乱扫。
他提着厚背刀，脚下连换两步，从一辆驮车后方斜穿过去。
肋侧伤口随着奔跑一下一下发疼，血已经浸湿衣摆。气海也耗了半，可前面的身影一直没脱离视线。
都追到这一步了，差的就是两寸。
前方那人回头扫了一眼，右掌忽然向后拍出。
透明锋芒贴着地面撞来。
陆沉舟刚从两个挑担人之间穿过，身后就是来不及躲开的行人。他脚下一折，整个人侧着掠上路边水槽，鞋底在槽沿一点，又落到了前方。
砰！
罡气撞碎水槽一角，水花泼了半条街。
这一掌没山人，却把距离重新拉开了三丈。
前方那人没有停，更没有回头叫骂。右掌收回以后，他便不再浪费罡气，只用脚下短促爆发抢路。
陆沉舟盯着他的左肩。
那条手臂夹得越紧，越明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两人一前一后冲过半条南门大街。前方人群终于散开些，城门也已经能看见。
一辆装满木箱的牛车正从横巷拐出，车辕几乎占去半条路。
前方那人侧身从牛头前抢过。陆沉舟刚想跟上，对方右脚已经重重踏地。
罡气没有攻向人，而是在石路上炸开一圈碎屑。拉车的老牛受惊偏头，沉重车身顿时斜了过来。
陆沉舟只能换线。
他脚尖点上车辕，身体贴着最高处的木箱掠过。赶车人抱头趴下，只觉得头顶风声一扫，再抬眼时，陆沉舟已经落到车前。
前方距离又多了两丈。
那人借街上的车马挡路，却始终没有朝行人出掌。陆沉舟也没有为了省这两丈挥刀劈车。
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变重，肋侧伤口也被扯得更开。
可他没有长久催动真气，只在要换过车马的瞬间借踏风提速。那人每次想把距离拉到五丈之外，他就从更窄的空处穿过去，重新咬回三四丈。
前面那饶罡气更强，陆沉舟在人车之间转身更快。两人仍隔着三四丈。
“让开！”
城门守兵早听见了动静，持枪上前一步，“城门前不许动手！”
那人没理会，收起掌外最后一线锋芒，从两名守兵让出的空处冲了过去。
守兵看见他左臂裂开的铜箍，又看见后方提刀追来的陆沉舟，脸色都变了。
“都徒两边！”
他们没有上来替谁拼命，只把正要进城的行人往墙边赶。陆沉舟穿过城门洞时，厚背刀仍贴着右臂，刀锋没有碰到旁人。
前方那人却没有直接出城。
他忽然转向，冲进城门内侧的公用马棚。
棚下拴着十几匹骡马。他直奔最外侧的一匹黑马，抬手扯开缰绳活扣，翻身便上。
他一扯一翻，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黑马被方才的碎石声惊得连连踏蹄，刚一受力就往旁边撞。那人夹紧马腹，硬扯马头转向城门。
只这一缓，陆沉舟已经追到马棚外。
刀还没到，那人便反手拍向马臀。
黑马吃痛，四蹄猛蹬，冲出棚子。
陆沉舟一脚踏上拴马木栏，借力跃起，厚背刀从侧后方斩向那饶左臂。
三寸暗红锋芒贴着刀刃凝出。
那人没有转身硬挡。他伏低身体，右掌朝侧面一推，一股短罡撞在木栏上。断木炸起，逼得陆沉舟横刀护面。
等他落地，黑马已经冲进城门洞。
城门内外还有车马通行，那人不能纵马直撞，只能一手控缰，在惊呼声中连续换线。
陆沉舟落地便追。
马蹄当然比人快，可黑马起步受惊，过城门时又被一辆进城驴车挡了一下。那人刚冲出南门，陆沉舟也已经到了门外。
数丈距离，没有拉开。
城外官道更宽，黑马终于开始提速。
陆沉舟的脚步也到了极限。
黑马每次纵跃，距离都会多出半丈。他若不顾消耗强催身法，还能再追回一点，可前面道路和人影全都陌生，贸然耗空气海，真到了近前也未必伸得出手。
他把厚背刀往后压低，目光越过马尾，始终锁住那条左臂。
他盯的是左臂那块骨头。马能甩开多远，只决定他还要多跑几步。
陆沉舟没有猜那人要往哪里去，只沿着看得见的马影继续追。
可前方那人只跑出百余步，便猛扯缰绳，转向西侧一条狭窄驴马道。
道路一边是排水沟，一边是几座高墙货院。黑马速度刚起来，又被迫压下。马头转过去了，后蹄却在湿泥上滑了半步，整个马身横在窄道中央。
陆沉舟没有跟着马蹄走正郑
他一步踏上排水沟边沿，身体贴着高墙向前掠。湿滑的石沿只有半只脚宽，换成刚才，他必须放慢半步才能站稳。此刻目标就在眼前，他直接将剩下的真气压进双腿，连续三步，硬是从黑马外侧追到了马腹旁。
肋下伤口被这一下扯得火辣，气海里的空虚也更加明显。
可距离终于只剩一丈。
那人抬头便喝：“开侧门，关前门！”
前方院墙后立刻传来脚步声。
一扇东侧门打开半边。一个壮实汉子按着门栓探头，看清黑马和后方刀光，转身便吼：“都离门远点！”
院里几个搬货的人慌忙后退。
半开的门里人影晃动，陆沉舟没分神去数。眼前那块妖骨正在门缝后缩，再慢一步就会从视线里消失。
最后一下。
马背上的人听见脚步逼近，正好回头。陆沉舟猛然抬眼，两饶视线撞在一起。
马背上的人动作只滞了半拍，右手仍牢牢抓着缰绳。可黑马正在转向，左肩也必须跟着收缰，护在胸前的铜箍终于露出一线裂口。
陆沉舟脚下踏风连转，掠过马尾，直接切入那人左侧。
厚背刀先到。
暗红锋芒凝在刀外，只取已经裂开的铜箍接缝。
那人眼神一沉，右掌放开缰绳，回身拍向陆沉舟探出的左手。
掌外短罡刚一压出，空气便发出刺耳尖啸。
陆沉舟没有收手。
他手里的刀骤然一震，离体震劲顺着三寸锋芒扎进铜箍旧缝。
铮！
箍片向外弹开。
灰青骨面彻底露了出来，比先前看见的那一线宽出数倍。骨上细纹密密交错，几乎占满整块骨面。
那饶左肩猛地一转。
骨纹同时亮起。
拍向陆沉舟左手的直线罡气再次被扯偏，从掌前折出一道凶狠弧线，直撞他的胸肋。
这一招，陆沉舟已经挨过一次。
风压先贴上衣襟的瞬间，他踏在泥地里的右脚猛然转开。身体没有后退，只沿着马腹外侧斜过半尺，让开最重的正面锋芒。
弧形罡气还是擦中了他的左肩。
砰！
陆沉舟半边身体一震，肩头衣料当场炸裂，整个人撞上黑马侧腹。
黑马惊嘶扬蹄。
他握刀的右手依旧稳，左手更没有停。
五指穿过崩开的铜片，掌心结结实实按上了冰冷骨面。
密密骨纹隔着掌皮发热，罡气正从里面往外拧。
【可吸收：罡气层裂风獒肩胛附妖骨】
碰到了。
直接吸收。
念头落下的同一刻，灰青骨面猛然一颤。
骨中沉重精气沿着掌心涌入体内。阴冷妖煞刚刚浮起便无声散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冲入经脉，直落气海。
那人脸色骤变。
他清楚感觉到左臂一轻，原本熟悉的骨纹气息像被一把抽空。铜箍里的灰青色飞快褪去，大片骨质化成灰白脆屑，从松开的箍片间簌簌落下。
他右掌一翻，罡气再次压来。
陆沉舟体内却先响起一声沉闷震鸣。
原本只有成的气海骤然扩开。
涌入体内的精气被《沧海归元篇》卷入周，暗红真气一层层涨满，直到新的气海再没有半分空缺。
筋骨绷紧，血肉深处热意奔涌。
力量、速度、反应、体魄与感知同时拔高，血肉恢复也比先前更快。追逐带来的喘息瞬间平复，右手虎口残留的麻意散去，肋侧三寸浅伤迅速收拢，连左肩刚挨的擦撞也只剩破碎衣料。
陆沉舟脚下踩着湿泥，身体却像卸去了一层沉重束缚。
方才追了整条街都没能抹平的数丈距离，如今只要一步，便能硬压到刀前。血肉感知铺开，黑马扬起的鬃毛、对方转肩时牵动的衣褶、掌外那层罡气最先凝起的位置，全都比之前清晰一截。
气海大成。
【气海：大成】
【状态：满】
妖骨中那股把直力拧弯的感觉也留了下来。陆沉舟稍一转腕，刀外三寸锋芒便跟着向侧面偏了一线。
【获得：折风】
那饶掌罡已经到了眼前。
失去妖骨之后，这一掌不再弯折，却依然是罡气初成的正面一击。
陆沉舟松开只剩脆屑的铜箍，右手厚背刀迎着掌罡斩下。
暗红刀缘只探出三寸。
眼看就要正面相撞，陆沉舟手腕一沉，体内真气沿着已经斩出的路猛然折了一次。
原本直落的三寸锋芒贴着掌罡边缘滑开，从最硬的正面绕到外侧。
嗤！
刀缘切开那人右上臂，带出一道血线。
那人右掌落空，身体却没有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铜箍已经松脱，灰青骨面不见了，只有一把灰白碎屑正从衣袖里往下漏。罡气灌进左肩，再也没有力量替他扯转方向。
陆沉舟肋侧的血口已经闭合，肩头也不见伤，气息比追来时强了一大截。那人眼底惊怒一闪，却没有扑向已经失活的碎屑。
那人右掌落空的同时，脚下已经点上马鞍。他没有再看掉落的骨屑，也没有试图把受惊的黑马扯回院门。
一股短罡在脚下炸开。
他借着反冲跃过马头，抢在陆沉舟第二刀落下前扑进门。
【首次有效施展】
【折风校正：百倍】
刚才那一次转折在陆沉舟脑中变得无比清楚。
早一分，会被掌罡正面压散。晚一分，刀已经撞上。身体、手腕和真气必须在同一个瞬间转向，三寸之内，才是这股力量最稳的地方。
黑马失了主人，还横在门前嘶鸣。
陆沉舟越过马身时，门里那壮实汉子已经抓住门板。
那人已经进门。
壮实汉子看见他右臂带血、左臂铜片松垮，脸色猛地一沉。
门外的年轻人提刀而来，身上连伤都看不见。壮实汉子的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没有多问，抬手便将侧门重重合上。
砰！
门栓落下。
里面随即响起车轮碾地的沉响，有人正把货车推来横在门后。
陆沉舟停在门外，厚背刀斜垂在手。
刀外那三寸暗红锋芒已经收回。
他气息平稳，身上再没有一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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