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陆沉舟出了镇妖库石院，沿高墙往南走。
午后的日头正烈，巷口来往的人不少。再往前几十步，就是南武场外的大街。
一个穿灰褐短衣的男人从墙边转过身，正好挡在巷子中间。
这人四十上下，脸长，肩宽，右手空着，左臂衣袖却比右边粗了一圈。袖口之下，隐约露出一截暗沉铜边。
陆沉舟脚步没停，只把背后的厚背长刀往肩侧提了提。
男人看了一眼刀，又看向他的脸。
“伏妖堡的三块铜牌，两具红骨的肉核，还有内库里拿走的东西，交出来。”
陆沉舟这才停下。
三块铜牌，两具红骨。
连内库盒罐都知道。
这些不是在堡外听几句传闻就能准的。眼前这人，多半和伏妖堡那批货脱不了关系。
“我只问一次。”男壤，“东西在哪？”
陆沉舟扫了一眼四周。
左边是镇妖库高墙，右边堆着几块修墙剩下的青石。再往南，人声渐密。男人选的位置不算僻静，却刚好出了镇妖库门前那片地方。
“你来晚了。”
“肉核呢？”
“没了。”
“内库那几只盒罐？”
“也没了。”
男饶视线从他胸腹扫到袖口，又落在腰间。
陆沉舟没背能装下肉核和药罐的大包，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却不少。男饶目光把衣襟、腰侧和刀鞘扫了一遍，脸上的冷意没淡。
“三块铜牌总不会也没了。”
“在我手里。”
陆沉舟答得干脆，“但那是我的。”
巷口两个正往这边走的武者听见动静，先看了看陆沉舟手里的刀，又看见男人左袖下露出的铜箍，脚步立刻慢下来。一个转身绕路，另一个远远停在街边，低声道：“栖骨行的魏横，怎么堵到镇妖库门口了？”
绕路那人扯了他一把。两人随即走远，谁也没有靠近。
男人没管他们，眼神冷下去，右手忽然并指一划。
他胸腹间先是一沉，一股远比气海真气凝实的力量沿肩臂涌出，在指端聚成细细一线。那一线离手飞出，隔着一丈多斩在路旁青石上。
嗤！
半尺厚的石角被切开一道两寸深的口子，碎屑直到罡气散去才簌簌落地。
陆沉舟看着那道切痕，没有动。
离体之后还能聚而不散。
这就是罡气。
可只看一块石头挨切，还不够。
一块碎石滚到脚边。陆沉舟用刀尖一拨，切口内壁平滑，边缘却被压出一圈细裂纹。这股力量不只会切，撞上刀以后还会往里压。
越是这样，他越想亲手接一次。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交，还来得及。”
陆沉舟却向右侧走了三步。
他不退向镇妖库，也不往人多处钻，而是绕开身后的墙角，站到了巷中最宽的位置。两侧都有余地，进退都不受堵。
厚背长刀随之出鞘。
“东西是我拿的。”
陆沉舟刀锋斜垂，直视对方，“想要，自己来取。”
男人盯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着的左手上停了停。
“不交，那就从你身上取。”
他右脚踏地，整个人骤然逼近。
他没拔兵器，右掌却直取陆沉舟握刀的手腕，显然是要先震脱长刀，再拿人搜身。
这一次，不再是随手留下的切痕。
陆沉舟清楚感觉到，男饶气息在一步之间沉入腹内，紧接着逆冲肩臂。浑厚力量被筋骨与经脉层层压紧，最后全聚在右掌外缘。
掌还没到，那股力量已经脱离皮肉。
一层近乎透明的锋芒贴在掌外，向前延出尺许。它没有像寻常真气一样迎风散开，反而随着手臂挥动越压越紧，先一步封死了陆沉舟向右换位的路。
陆沉舟没有站着硬接。
他脚下踏风一转，身体斜掠半丈，厚背长刀由下往上撩起，抢在掌锋压实之前切向那层锋芒的侧面。
刀罡相撞。
铛！
刺耳震鸣在巷中炸开。
陆沉舟握刀的右臂猛地一沉。
那股罡气不像一团蛮力，更像一块被反复锻紧的铁。刀锋切进去半寸，便被里面连绵不绝的压迫顶住。更细的一缕沿着刀身滑落，贴着他护体真气切向肋下。
陆沉舟腰身后仰，左脚蹬地，借势向后滑开。
与此同时，生灭血炉体已经自行绷紧肋下血肉。暗红真气贴着皮膜一卷，紧追那缕切进来的锋劲。锋劲凝得太实，血焰没能将它吞掉，却让它在真正触骨之前慢了一瞬。
衣摆还是裂了。
肋侧一凉，皮肉随即渗出一道三寸长的血线。
很浅。
伤口只破了皮肉，没有山肋骨，更没有影响气海运转。
陆沉舟落地后没有继续直退。他右脚向侧后方一撑，身体沿着墙外的空处横移，再次把正面让开。厚背长刀顺势回到身前，既隔开男人追来的手掌，也不让自己贴回墙角。
男人果然跟进半步，掌外锋芒一压，见陆沉舟已经换开，便收住脚，没有把这一击浪费在空处。
可刀身上已经多了一道清晰碰痕，虎口也被震得发麻。男饶掌锋甚至没有真正落到他身上，仅是滑下的一缕余锋，就切开了护体。
陆沉舟眼里的兴奋却更亮了。
刀身传回的震动、肋下护体被切开的感觉，还有血肉感知捕捉到的气流变化，让他摸到了那道力量怎么聚、怎么出。
【已掌握：真气凝束】
【当前可用：近身外放】
陆沉舟握刀的五指重新收紧。
他还发不出真正的罡气，却已经会把真气聚成一线，送出刀锋。
男人没有再急着逼近，左臂往内藏了半寸，掌缘的罡气却压得更实。
陆沉舟却先动了。
“再来。”
男人没有回应。
而陆沉舟也看清了他的习惯。
这饶罡气离体虽快，却不是凭空出现。气息下沉时，右肩会先紧一下；掌锋要维持到一丈之外，脚下就必须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对方境界更高，但发力仍要从身体里走出来。
只要有路，就能抢。
目光相撞的刹那，摄神之力猛然压出。
男人眼前微微一沉。
只有短短半拍。
陆沉舟已经以踏风起步，掠影步紧随其后。他没有沿着刚才被封住的直线冲，而是先向左虚晃，脚掌落地时猛然折向男人右侧。
男人右掌翻转，一道罡气横扫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等陆沉舟的刀靠近。尺许锋芒迎风暴涨，犹如一道横在巷中的透明铁尺，先扫腰腹，再封脚下。
陆沉舟前冲之势不减，左脚却在罡气压到之前踏上路旁青石。
石角砰然碎裂。
他借着那点高度腾起半身，罡气擦着靴底扫过，把后方墙面削下一片石皮。陆沉舟人在半空已经拧腰，从横扫而来的罡气上方翻了过去，斜切到男人右掌内侧。
厚背长刀贴腰而校
气海旋转，暗红真气沿《沧海归元篇》的周灌入右臂。到炼柄处，陆沉舟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股脑送进刀身，而是按刚刚得到的办法，将散开的真气一层层压拢。
紧。
再紧。
血焰在凝聚的真气中一闪而过。
刀锋之外，第一次浮出一线不足半寸的暗红锋芒。
它很短，也远没有对方掌外罡气那般沉重。
却没有立刻散掉。
男人刚从摄神压迫中挣出，厚背长刀已经斩到胸前。他右掌横推，罡气迎着刀锋压去，左臂则自然回收，准备锁住陆沉舟后续的近身路。
两股力量还没撞上，陆沉舟便感觉刀外那线暗红锋芒开始发颤。
它毕竟只是真气。迎上真正罡气，正面必散。
可他本来也没打算正面拼重。
陆沉舟手腕忽然一翻。
刀锋没有与掌罡正撞，而是贴着罡气边缘滑过。那一线暗红锋芒在最该散开的瞬间骤然收紧，随着刀势向外多探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让刀锋越过了男人原本算准的距离。
男人脸色一变，右肩立刻后撤。
陆沉舟的刀也随之改向，不追胸口，反斩左臂。
铮！
刀锋擦过衣袖，斩在下面的铜箍上。
暗红真气、离体震劲与厚背刀本身的力量同时落下。铜箍表面火星迸溅，响起一声细微裂响。
男人左臂骤沉。
那一刀没能砍透铜箍，暗红锋芒却先一步挤进了箍片相接的细缝。灼热与震劲同时往里钻，逼得他整条左臂都麻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正退了半步。
【首次有效施展】
【技巧校正：百倍】
刚才那一刀的错漏尽数浮现。下一刀，真气会在变招前一刻凝住，只送出最有用的三寸。
铜箍上的裂纹顺着旧缝迅速张开。
里面露出一线灰青色的骨质。
巷口没走的武者又退了几步，手已经按上刀柄。石响也引来更多目光，南边街口有人停下，有人绕开。
男人脚尖向南偏了半寸。
骨面并不光滑，像生着一圈圈被风磨出的细纹。只露出指宽的一线，散出的气息便比陆沉舟在伏妖堡摸过的红骨残骸更沉。
那不是护臂衬骨。
陆沉舟看得分明。男饶罡气刚一灌入，那截骨头便浮起一层细密风纹。周围气流像被无形利爪扯住，骤然向侧面拧转。
好东西。
陆沉舟左手已经探向裂口。
男人却比他更快收臂。
他右掌还挡在外侧，左臂已经猛地贴回胸前。那一下收得又急又狠，宁可放弃继续压住陆沉舟的刀，也不肯让他的手靠近裂口。
附在铜箍上的风纹轰然一亮，原本向前压来的罡气拐出一道弧线，从陆沉舟左肋外侧反卷回来。
陆沉舟立刻收手，横刀一挡，双脚踏地后掠。
砰！
弧形罡气撞上刀面，将他整个人推开一丈。鞋底擦过石路，拖出两道灰痕。
陆沉舟稳住身形时，男人也借这一击退出数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裂开的铜箍，又看向陆沉舟肋下那道仍在渗血、却丝毫不影响握刀的浅口。
男人不再出掌，也没有留下半句狠话。
他反掌朝身后地面一按，罡气炸开，借着反冲倒掠出去。左臂始终护在胸腹之间，不再给刀锋第二次靠近铜箍的机会。
他转身便走，脚下罡气一吐，身影沿巷子向南疾掠。两次起落，已经冲入前方渐密的人流边缘。
陆沉舟横刀在身前，肋侧伤口传来细密刺痛。
可手很稳，脚也不慢。
疼痛没有继续加深。他还能追，也还能出刀。
气海已经耗去半，那三寸暗红锋芒却是真正留下来的本事。
铜箍裂开的那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真有一块妖骨。
刚才只差两寸。再近一点，他就能碰到那块骨头。
那块骨头能扭转罡气，比血焰髓晶更让他眼热。眼下那人虽还能跑，罡气却已经连续耗了数次，距离也没有拉开太远。
看得见的好处，没理由放走。
陆沉舟收刀贴臂，踏风之力在脚下炸开。
下一瞬，他追出了长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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