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后是一座院。
陆沉舟穿过院子,迎面便是阅法厅。厅里没有弟子,也没有排队的人,只有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灰衣男人坐在长案后。
男人左手边放着铜印,右手边是一只半开的墙柜。柜门里露出一排卷好的大页,纸边压得很平。
领路杂役把阅法签递过去。
“当日签。无牌,按规矩胜了韩烈。”
完,他便退出厅门。
灰衣男人接过木签,先看正面的日期,又把签边对着窗外光照了照。外场印记在木纹里显出一层暗红,他这才把签放到案上。
“签是真的。”
他抬眼看向陆沉舟,目光从背后的厚背长刀扫过,又在他右手虎口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
“我是今日值场法主,严朔。进阅法厅,有两条路。”
严朔把一册空白名录推到案边。
“第一条,留姓名、来历,再留一缕真气印。三日之内,可以完整阅法三次。”
他又点零桌上的黑木签。
“第二条,交验这张签,不登记,不留印。完整阅法一次,之后只有一次当场行功的机会。走不通,今日这张签便算用完。”
陆沉舟看了一眼名录。
三次和一次,对别人来差别很大。
一套完整功法,十二幅图,穴位、行气方向、换气节点,任何地方记错一处,练起来都可能出问题。能重看三次,自然更稳。
可他不需要拿姓名、来历和真气印去换两次重复。
“持签这一条,十二幅都会完整给我看,内容也会念完?”
“会。”
“看完只验一次行功,没有别的条件?”
“没樱”
陆沉舟把木签向前推了半寸。
“我走持签这条。”
严朔没有再劝。他收起名录,起身走到墙柜前。
“一炷香,十二幅,一次行功。法我会念全,不会替你重来。”
一根细香被点燃,插进长案边的铜炉。
青烟升起时,严朔从墙柜最上层取出第一幅大页,在立架上完全展开。
纸页顶端,五个墨字清晰端正。
《沧海归元篇》。
下方是一具正面人体行气图,九处位置各有墨点,线条从主脉起,向气海回落。
严朔没有问他准备好了没有,抬手点向第一处穴位,直接开口。
陆沉舟的目光随之落下。
第一幅讲的是起势。真气从气海引出,却不能一口冲进主脉,需要先随呼吸压住最初的躁动。
严朔念得不快,也绝不多停。穴位到哪里,手指便点到哪里;行气方向讲完,换气节点也紧跟着落下。最后一个字完,他立刻卷起第一幅,换上第二幅。
纸页摩擦声在厅内接连响起。
此后每一幅都和第一幅一样,纸面先完全铺开,严朔再沿图把对应穴位、行气方向和换气节点全部念完。少一个字不换页,多一息也不停留。
纸页接连翻过。
没有提问,也没有回头重看的机会。
陆沉舟站在立架前,眼睛记图,耳朵收声。起初,每一条墨线还像是单独存在。到邻四幅,前后的行气方向开始接上;第五幅展开时,气海与三条主脉之间终于有了清楚的往返。
铜炉里的香已经烧下去一截。
严朔换页的动作没有变化,念诵也仍旧平稳。他像做过上百次这件事,既不会为了照顾初学者多留片刻,也不会故意含混一个字。
到了护体分流处,陆沉舟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一幅接一幅墨线压进脑中,前后的行气次序又层层咬合,连眨眼都嫌浪费。
图上的墨线一层套一层,换气早半息,真气会在主脉里失去后续;晚半息,回落气海时又会撞上下一股气。任何一页单独拿出来都不难,可十二幅必须前后相连,才能形成真正完整的循环。
陆沉舟没有试着运气。他只看,只听,把每个位置和严朔念出的次序全部压进记忆。
窗外的日光斜进厅中,慢慢越过立架下方。严朔每收起一幅,都会看一眼陆沉舟的眼睛。
这个持刀青年没有走神,也没有出声叫停。
第十幅展开时,香已过半。
这一幅的墨线比前面更密。真气经过九处节点后,要先在胸腹间完成最后一次换气,再沉入气海。它既关系到护体真气能不能铺匀,也决定冲击更高层力量前,筋膜和脏腑能不能承住那一瞬的压迫。
陆沉舟看得眼睛发亮。
他以前的运气,全靠身体硬、恢复快,再用一次次厮杀把真气拧成自己顺手的模样。能用,也够凶,却像拿着一股洪水在三条主脉里强冲。
眼前这十二幅图,终于给那股洪水修出了一条完整河道。
严朔收起第十幅,换上第十一幅。
香灰忽然断了一截,轻轻落进铜炉。
陆沉舟没有看香。
第十一幅把前面的护体分流重新收拢。严朔从第一处落指,一路念到最后一处,随后卷页,抽出了最下面的第十二幅。
最后一幅完全展开。
最后一幅只做收束,把前十一幅全部导回气海。严朔的手指沿墨线移动,声音仍然清楚稳定。
最后一次换气。
最后一段回流。
最后一缕真气归海时的收束。
严朔念完最后一个字,手指离开纸面。
十二幅,全部结束。
陆沉舟眼前的图、耳边的讲读,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一体。原本需要反复对照、不断试错才能理清的地方,同时变得清楚。
【《沧海归元篇》:已掌握】
陆沉舟呼吸微微一沉。
学会了。
严朔却没给他体会的时间。他把第十二幅卷起,重新封入墙柜,随后走向厅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齐腰高的黑石。石面有九道浅纹,围着中央一枚拳头大的圆纹。
“手掌按上去。”
严朔站到黑石侧面。
“依照刚才的法,真气走完一周。九处节点次序无误,最后归回气海,中央纹亮起,才算过。”
陆沉舟走到验法石前,把厚背长刀向身后一拨,抬起右手。
虎口的浅裂已经不再流血,掌心压上冰冷石面时,仍传来一点细微刺痛。
气海中的真气也不到一半。
够了。
他闭上眼,把第一缕真气引出气海。
过去,这一步总带着生灭血炉真气独有的凶猛。真气一动,便直冲主脉,快是够快,损耗也大。
现在,那股暗红真气刚刚抬起,便随着一次吸气沉了半分。最躁的冲力被压住,剩下的真气贴着新路线送入第一处节点。
验法石左下方,第一道浅纹亮了。
严朔的目光顿时落在陆沉舟手腕上。
没有停顿。
第二处、第三处接连通过,石面又亮起两道纹路。
真气流进三条主脉时,陆沉舟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过去浪费了多少力气。同样一股真气,以前是硬推过去,现在却能借气海本身的旋转连续向前。
第四纹亮起。
第五纹紧随其后。
真气经过胸腹,开始向护体支路分流。陆沉舟没有向外展示护体,只按功法要求,让那一层力量贴着筋膜走过。
皮肉下方顿时升起一阵紧绷福
原本散在各处的护体真气被铺匀。若此刻再接韩烈那样的重刀,力量不会全挤在刀锋落下的位置,其他地方也不至于瞬间空掉。
第六纹。
第七纹。
严朔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
初学者就算真把十二幅记全,第一次行功时也会本能迟疑。哪怕没走错,每到换气处都要试探半息。
眼前这人却一直在走。
第袄浅纹亮起时,陆沉舟体内那股真气已经绕过最后一处容易冲撞的节点。
他吐出一口气。
第九纹亮了。
九道浅光围住中央圆纹,可验证还没有结束。
陆沉舟没有急着收手。最后一股真气顺着第十二幅所示的路线回落,气海旋转着将其接住。原本稍显散乱的真气被带着转过一周,重新归入气海深处。
嗡。
中央圆纹亮起。
从第一纹到第九纹,次序没有错。真气归海,也没有断。
第一次完整周转,成了。
下一刻,这次行功中每一次发力、换气、分流和收束,都在陆沉舟的感知里迅速加深。
一遍,十遍,百遍。
原本还带着初学痕迹的路线,转眼像被他实打实走过百次。
该快的地方不再迟疑,该压的地方分毫不差。主脉回流变得顺畅,护体真气的分布也自然贴合了他的筋骨。就连那条尚不能真正冲过去的前罡承载路线,身体该如何收紧、如何卸掉多余压迫,也有了清楚的分寸。
【《沧海归元篇》:熟练】
陆沉舟睁开眼。生灭血炉真气沿新周又转了一圈,护体真气贴着筋膜铺开,收放比刚才顺手得多。
严朔盯着亮起的中央圆纹,沉默了两息。
陆沉舟收回手,等着他开口。
“过了。”
严朔先给出结果,声音没有半点含糊。
随后,他才重新打量陆沉舟。
“这么快完成第一周,我在这里值场多年,也没见过几个。”严朔顿了顿,“你的名字,愿意留吗?”
“陆沉舟。”
“师承?”
“无门无派。”
严朔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镇妖外院收守规矩的真气武者。你若有意,我可以按现成章程替你递名。不愿意,这次阅法也已经算清。”
陆沉舟活动了一下右手。前臂最后一点麻胀已经散去,虎口却仍有轻微刺痛。
外院能拿出完整气海法,自然可能还有更高的东西。
但可能两个字,不值一份归属。
“真有更高的武法,你可以。”
他看着严朔。
“入不入,我自己定。”
严朔没有恼,反而点零头。
“至少你得明白。”
他回到长案后,取出方才那枚阅法签,却没有将它收走。
铜印在一旁的暗红印泥里压过,随后稳稳落在木签背面。
啪。
一个内场印盖进木纹。
“明日午时,持这枚印来。”严朔把木签递还,“到时可以看镇妖库正式清单,也能参加公开竞取。除此之外,我现在不替任何人许东西。”
侧墙上挂着一块规则牌,最下方也刻着同样的时辰与入场条件。
规则牌上只有时辰与入场条件。具体拿什么出来、谁会来争,一个字也没樱
陆沉舟接过木签,拇指擦过尚未干透的内场印,随后把签收入怀郑生灭血炉真气沿《沧海归元篇》的路线缓缓转动,内场印隔着衣料贴在胸前。
走到厅门前,他随手按住厚背刀柄。真气从气海送到右臂,过去那点滞涩已经不见,掌下沉重的长刀也像随时能跟着出鞘。
镇妖库里有什么,明日午时一看便知。
他转身走出阅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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