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外,旷野之上,战火已经绵延整整十四。
十四日的攻防拉锯,早已把寿春外郊的土地反复碾踏。
沟渠被鲜血浸成暗褐色,枯死的荒草被焚烧殆尽,到处都是破损的盾牌、折断的矛戈与散乱的尸骸。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血腥、焦土与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刘轩亲率南下主力,是以并州精锐为核心,辅以步骑混合的大军,郭嘉随军参赞军机。
关羽、吕布、张辽、太史慈各领一部,轮番轮换进攻,不急于一次性强攻,日日压迫,消磨袁术守军的体力与粮草。
袁术这边,起初还能依托淮水支流、土垒与木栅层层设防,可连续十四日苦战之后,城内粮草库存急速消耗。城中百姓本就饱受苛政与旱灾,如今围城之下,粮米更是稀缺。
前线士卒每日分到的口粮越来越少,大多只能靠着少量麦麸果腹,体力日渐衰减,伤病员不断增多,药草早已耗尽。
伤兵得不到医治,只能躺在营中呻吟,一点点耗尽生机。军心一比一颓丧,逃兵逐日增多,只是靠着张勋不断强压,才勉强撑住外城防线。
张勋是袁术麾下最老的大将,自袁术起兵便追随左右。
这十四,他几乎没有片刻安歇,白日上城督战,夜里巡营整肃,不断修补被攻破的木栅与土垒,斩杀逃兵以儆效尤。
他心里清楚,寿春已经撑不了太久。并州军的战法极其扎实,不追求一时的奇袭,步步推进,一点一点蚕食外围据点。
刘轩麾下的并州边兵,常年在北疆和胡人厮杀,耐苦战,善结阵,攻守章法井然,远非淮南这些久未经历恶战的士卒所能抵挡。
帐内,张勋看着案上残破的舆图,营中各级军吏沉默地站在两侧。
“粮草只剩三日。”负责管粮的军吏声音沙哑,“再耗下去,不必敌军攻城,我军自溃。”
张勋闭了闭眼,指尖重重按在舆图上寿春外城的位置。“刘轩连日轮番攻伐,士卒必然疲惫。明日,我尽起城外剩余主力,出城列阵决战。若能击溃其前部,尚可喘息;若是败了,寿春便再无指望。”
帐下诸将无人出言反对。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孤注一掷。
死守城内,粮草耗尽只会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出城决战,搏一线生机。
消息送入寿春宫内,袁术听闻,心中惶惶不安,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张勋身上,下令纪灵领亲卫驻守内城,随时准备接应,自己则在宫中等候消息。
次日清晨,色微明,寿春外城城门缓缓开启。张勋披着重铠,手持长铁槊,率领两万余残存的淮南士卒出城,在城外开阔地列阵。
这支队伍已经不复往日规模,大量士卒衣衫破旧,面色饥黄,甲胄不全,不少人手中兵刃都只是削尖的木矛。但张勋依旧尽力排布阵型,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分列两翼,骑兵收拢在后方作为预备队。
对面,刘轩早已收到探马回报,登上临时搭建的土台眺望敌阵。
郭嘉立于身侧,目光扫过袁军阵列,轻声开口:“张勋这是打算孤注一掷。袁军饥疲已久,后劲不足,只需稳住阵脚,待其锐气耗尽,再遣并州精锐突阵,便可破担”
刘轩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
十四日鏖战,并州军同样有伤亡,但后勤补给源源不断,士卒轮换休整,士气始终稳固。他当即传令,关羽领步卒居左,太史慈引弓弩手居右,吕布率领精锐骑兵列于侧翼作为机动,张辽统领三千并州精锐作为主攻陷阵之师。
“鸣鼓。”
一声令下,战鼓隆隆响起,沉稳厚重的鼓声传遍旷野。
并州军各部依令缓缓推进,盾兵在前,层层叠叠的铁盾相连,筑起一道黑色盾墙。盾兵之后,是手持长戈的步卒,戈刃自盾隙之间探出,寒光森然。两翼弓弩手稳步前行,进入射程之后,按号令列阵待命。
张勋见状,挥槊高声呐喊:“敌军远来疲惫!今日死战,护我大仲疆土!”
袁军弓弩手率先放箭,漫箭矢呼啸飞向并州军。
箭雨撞上并州军厚重的铁盾,叮叮当当溅起一片火星,少数穿透盾阵的箭矢,扎在并州士卒的札甲之上,大多无法深入,造成的死伤十分有限。
并州军推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踏着鼓点稳步向前。
片刻之后,两军距离已经不足三十步。
“放弩!”郭嘉抬手。
太史慈所部的强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弩矢呼啸而出,优先射杀袁军前排长枪兵与弓弩手。袁军前排士卒成片倒下,本就不算稳固的阵线,瞬间出现多处缺口。
张勋见状,策马向前,亲自督领中军向前突击,试图借着这一波对冲冲破并州军的阵线。“向前!不得后退!”
两军轰然相撞。
袁军士兵嘶吼着挺矛刺出,可饥饿带来的虚弱,让他们刺出的力道大打折扣。并州盾兵沉腰站稳,铁盾牢牢抵住长矛的冲击,盾后的长戈士卒顺势突刺,戈刃精准刺入袁军士卒胸腹。
战场之上,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
并州精锐的结阵战法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前排盾兵死死顶住冲击,不贸然突进;
中排长戈手持续杀伤;后排士卒补上空缺,阵型始终不会因为局部伤亡而溃散。哪怕前排有裙下,身后士卒立刻补上前,维持盾墙完整。
他们不追求个人勇武,依靠严密配合稳步绞杀对手,一寸一寸地向前挤压袁军阵地。
袁军的伤亡快速攀升。前排士卒成片倒下,尸体堆积在阵前,后方士兵看着身边同伴接连倒地,心中恐惧不断蔓延。有人开始下意识向后退缩,一处退缩,很快就引发连锁反应。阵型开始晃动,原本整齐的阵线慢慢扭曲、断裂。
张勋疯狂在阵中来回驰骋,挥槊斩杀想要逃跑的士卒,厉声喝止溃逃。他尽力想要稳住阵线,可士卒已经耗尽心力,饥饿与死亡带来的恐惧压倒了军法威慑。
一处缺口没能补上,紧接着便是第二处、第三处。袁军阵列被并州精锐的铁凿一点点凿穿,分割成数个互不相连的块。
“全军压上!”刘轩挥下令旗。
早就等候在侧翼的吕布,闻言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马匹长嘶一声,率领骑兵洪流直冲袁军溃散的阵脚。
铁骑奔腾,尘土飞扬,这一记侧击,成了压垮袁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袁军彻底崩溃,再也无法维持阵型,士兵丢掉兵器四散奔逃。
张勋看着眼前溃不成军的大军,心中一片冰凉。
十四日苦战,所有的坚持,尽数在此刻崩塌。他环顾四周,亲随护卫已经死伤大半,溃兵四处奔逃,再也收拢不住。
他不愿调转马头逃回寿春——一旦他退入城中,溃兵会跟着涌入外城,直接导致城防崩溃。
张勋勒住战马,调转马头,迎着奔袭而来的吕布直冲而去,长槊高高举起。
“某张勋,死战于此!”
吕布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手中方画戟横挥而出。铁槊与画戟猛烈碰撞,刺耳的金属嗡鸣响彻战场。
张勋久历战阵,槊法老练狠厉,拼尽全身气力猛攻,可连日鏖战、粮草匮乏早已耗空他的体力。十回合缠斗,张勋的动作渐渐迟缓,气力不继。
吕布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腕发力,方画戟挑开长铁槊,戟尖顺势一刺,直透张勋胸甲。
张勋浑身一震,手中长槊脱手坠地。吕布手腕再翻,画戟猛地回拉,张勋重重自马上栽落,摔在尘土之中,当场气绝。
主将被吕布阵前斩杀的消息迅速在战场传开,尚且还在抵抗的袁军士卒彻底放弃抵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城外主力全军覆没,寿春外城失去最后的屏障。并州军紧随溃兵之后,顺势攻入外城。
寿春内城,袁术一直在宫中等候消息。
当听闻张勋被吕布斩杀、大军覆没、外城已经失守的消息,他浑身一震,手中酒樽摔落在地,碎裂一地。
脸色惨白,可片刻之后,那股根植于骨血的袁家傲气又浮了上来。他曾坐拥江淮,手握传国玉玺,登极称帝,绝不愿被敌军生擒,受缚于他人阶下。
“主公!”纪灵浑身染血,快步闯入宫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外城已破,张将军殉国,并州军即刻便会攻向内城!寿春不可再守,末将带亲卫护主公突围!”
袁术缓缓起身,抬手止住纪灵。
他抬手抚过腰间悬挂的传国玉玺,玉质冰凉,是他两年来心心念念的命象征。
他轻轻一笑,那笑声里有不甘,亦有一份不肯屈服的执拗。
“不必突围。朕乃仲家子,袁氏四世三公,岂能被人捆缚押至军前,任人折辱?”
纪灵闻言大惊,猛地抬头:“主公!万万不可!尚有残兵,尚有生路!”
“生路?”袁术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外漫烟尘,“张勋战死,大军溃败,寿春已破,下之大,再无容朕立足之地。”
他抬手解下腰间玉玺,递给纪灵:“此物,你若能脱身,便寻一处妥善掩埋。若是不能,便随我一同埋骨于此。”
纪灵双手接过玉玺,眼眶赤红,依旧苦劝。
袁术不再多言,转身抽出悬挂在殿柱上的佩剑。剑光清冷,映照出他疲惫却不肯低头的面容。
“朕建仲家,登帝位,纵然败亡,亦是子死,不为俘虏。”
话音落,袁术横剑于颈,猛力一刎。
鲜血喷涌而出,身躯轰然倒地。僭号称帝两年的袁术,宁死不降,自刎于寿春宫内。
纪灵抱着玉玺,望着主公的尸体,浑身颤抖。
宫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并州军已经杀入内城。纪灵将玉玺贴身收好,手持三尖两刃刀,带着残存数十亲卫,冲出宫殿,打算拼死一战。
可残兵寡弱,根本抵挡不住涌入的并州士卒。一番血战之后,亲卫尽数阵亡,纪灵身被数创,力竭被擒。
士兵押着纪灵,将袁术自刎的消息禀报刘轩。
寿春全城平定,淮南伪朝就此覆灭。刘轩下令收殓袁术、张勋二人尸身,妥善安葬;
约束士卒,安抚城中百姓,封存府库,派人接管淮南各郡县,清理残余的袁氏残部。
而当江淮大地战火燃烧之时,北方的局势同样发生巨变。
军令自蓟城传出,河北大地立刻开始大规模调动兵马。
大批粮草自冀州粮仓装车,沿着官道向东输送;铁匠工坊昼夜不息,打磨甲片、锻造矛戈;
各个县邑征发的壮丁陆续集结,编入行伍。
三万步骑混合大军,缓缓向着青州平原郡开进。
青州西靠泰山,北临渤海,境内平原广袤,良田连片,只是连年遭黄巾、兵祸袭扰,各地守军大多羸弱,郡县之间难以互相支援。
青州本地守将听闻袁绍大军东来,慌忙调集各县兵卒,依托平原郡的县城、土堡布防。
平原郡治所平原城,更是青州西线重镇,守将收拢四千余守军,加固城垣,堆起滚木礌石,打算依托城池死守,拖住袁军。
袁绍亲领中军,以颜良为先锋大将,率领五千河北精骑先行开路。河北骑兵多是常年与乌桓、公孙瓒白马义从厮杀的老兵,骑术精湛,甲胄坚固。
先锋骑兵一路推进,沿途县根本无力抵挡。
有的县城守将望见远处烟尘滚滚,河北大旗隐约可见,便直接开城归降;
少数试图闭城抵抗的坞堡,不消一日,便被先锋骑兵攻破。
乡野之间,百姓听闻河北大军过境,纷纷扶老携幼躲入山林。
不多时,颜良先锋抵达平原城下。城外数十座型坞堡,本是平原城的外围屏障。
颜良不待袁绍主力赶到,即刻分兵,逐个拔除这些据点。
河北士卒推着简易的云梯与撞木,向着坞堡土墙猛攻。
坞堡守军依托土墙放箭,可河北军盾牌层层叠叠护住士卒,强弩隔着土墙回射。
守军箭支耗尽之后,河北士兵便攀上土墙,杀入堡内。
三日之间,平原城外所有外围坞堡尽数陷落,平原城彻底孤立。
数日之后,袁绍的主力大军抵达平原城下,数万兵马在城外连营数十里,营帐连绵,篝火入夜之后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袁绍登高眺望平原城,城头旗帜稀疏,守军神色惶惶。
他没有急于强行攻城,而是令士卒修筑土山,堆到与城墙齐平,弓弩手登上土山,居高临下压制城头守军。
城头守军不断被弩矢射伤,士气日渐低落。
守将数次派人出城向青州东部郡县求援,可求援使者尽数被袁军游骑截杀,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围困第八日,袁绍下令全军攻城。
号角响起,数万河北士卒同时行动。
步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另有一队士兵推着撞木猛攻城门。
城头守军拼死投掷滚木礌石,砸落云梯,不少河北士兵自云梯摔落,鲜血染红城墙。可河北军轮番进攻,前一队死伤退下,后一队立刻补上,攻势不曾中断。
激战半日,平原城一处城墙被撞木撞塌,缺口大开。
颜良见状,亲自率领精锐步卒冲入缺口。守军拼死堵截,白刃混战在城墙缺口爆发。
刀矛相撞,惨叫声此起彼伏,守军虽奋力死战,终究寡不敌众。不多时,平原城陷落,守将战死,城内四千守军或死或降。
拿下平原郡之后,袁绍大军继续向东推进。
齐地诸县,或是望风归附,或是稍作抵抗便被攻破。部分地方豪强筑堡自保,可面对三万河北大军,根本无力阻挡。
袁绍每下一城,便委派官吏安抚地方,清点户口,征调粮草,就地补给大军,减少从冀州长途转运粮秣的负担。
不过两月时间,袁绍大军连下十余城,占据青州半境。
平原、济南二郡尽数归入袁绍掌控。此时袁绍坐拥幽、冀、青三州大半土地,河北势力暴涨。
他在平原城设宴,大会诸将。帐下文武纷纷起身祝贺,言河北兵甲之盛,下少有敌手。
袁绍举杯望向东方与南方,眼底藏着勃勃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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