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掠过废弃工厂的围墙,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哨音。
路边的积水里倒映着惨淡的乌云。
那一圈黑褐色的泥浆,在半空中划过一段凌厉的弧线。
“啪嗒”一声。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澈那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面上。
泥水顺着鞋面的布料纤维迅速渗透。
留下一团参差不齐、颜色浑浊的污渍。
像是某种洗不掉的宿命,又一次粘在了他的脚边。
江澈停下脚步。
他低头,视线顺着那双还在泥水里微微打颤的膝盖往上移。
落在了一个狼狈不堪的脊背上。
跪在他面前的人,正剧烈地颤抖着。
这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得那件磨损严重的西装后背都在不停地抽动。
那人把头死死抵在泥水里。
额头贴着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姿态卑微得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江澈……江老师。”
嗓音沙哑,像是在铁砂石上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
那人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头发被汗水和雨水打湿,几缕发丝贴在眼角。
露出了一张布满红血丝、甚至有些浮肿的脸。
是吴勇。
三年前,星娱传媒给江澈指派的那个“金牌经纪人”。
在那段暗无日的日子里。
正是这张脸,带着虚伪的笑容,在那个深夜递给江澈一份伪造的合同副本。
也是这张嘴,在媒体面前大放厥词,坐实了江澈“耍大牌”、“辱骂长辈”的罪名。
吴勇在那场资本的围剿中,充当了最锋利的那把投名状,亲手切断了江澈最后一丝退路。
可现在。
这位曾经在星娱传媒呼风唤雨、掌握着无数艺人生杀大权的吴总。
正跪在泥水里。
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江老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吴勇往前挪了一步。
膝盖在泥水里磨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他伸手想去抓江澈的裤腿,指尖在半空中颤了两下,却又像是怕弄脏了江澈的衣服,颓然地垂了下去。
江澈没有动。
他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那根还没燃尽的烟。
烟雾在风里飞速消散。
他像是在看一张被风吹到脚边的废报纸,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星娱倒了。”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远处吊车的轰鸣。
“吴哥,你这身行头,不太适合现在的身份。”
吴勇听到那声久违的“吴哥”,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猛地扑在泥坑里,对着江澈拼命磕头。
“砰!砰!”
额头撞在坚硬的路面上,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大门前格外刺耳。
“星娱破产了……钱海那孙子进了IcU,银行把我的房子也查封了。”
吴勇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们要把我送进去……那个财务造假的名单里,钱海把我顶在了最前面。”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濒死的恐惧。
“三年前……三年前我是被逼的啊!”
吴勇抓着自己的胸口,用力撕扯着那件破烂衬衫的领口。
“是钱海!他拿我全家的前途威胁我!
他如果我不配合他在合同上动手脚,他就要让我在这行彻底消失。”
他哭得直喘粗气,喉咙里发出阵阵干呕。
“江澈,你手里握着那份原始账本,还有当初我给你签的那份影印件……”
吴勇的指尖死死扣进泥地。
“只要你把那些证据撤回来,或者……或者你在法官面前那些都是误会。
我求求你,给我条活路吧!”
“我还有孩子,我老婆刚怀了二胎……”
吴勇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那张本就浮肿的脸迅速泛起五个清晰的红手印。
“我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放过我这一回!”
吴勇甚至往前爬了两步,试图去吻江澈那双沾了泥的鞋尖。
“你现在是‘澈月文化’的老板了。
我懂圈子里的规矩,我帮你处理那些见不得饶事!
你想整谁,我去当那个恶人!
求你……把我当条狗养在身边也行啊!”
风停了一秒。
周围的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片场里还没撤走的几台聚光灯,在远处散发着惨白的光,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江澈看着脚边这个不停摇尾乞怜的男人。
他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当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吴勇的办公室里。
他问吴勇:“吴哥,咱们合作了两年,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反手捅我一刀吗?”
那时候的吴勇,正靠在真皮转椅上,翘着二郎腿。
吴勇手里摇晃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冷漠:
“江澈,这圈子不养废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干净了。”
两千多字的历史记忆。
在一秒钟内。
像是一场荒诞的幻灯片,在江澈的瞳孔深处播放完毕。
那种复仇的快感吗?
没樱
江澈只感觉到一种乏味的无聊。
就像是你曾经视若神明的对手,最后发现其实只是一堆会话的烂肉。
江澈低头。
视线落在牛仔裤腿上的那几个泥点子上。
他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
红色的火星烧到了烟蒂边缘,烫到了他的指尖。
他屈起食指,轻轻一弹。
烟头带着一点残余的热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嗤”的一声。
精准地落在了吴勇面前的那个积水坑里。
火星瞬间熄灭。
江澈从卫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铝箔包装的袋子。
那是他平时随身带着的一张独立包装的、带着酒精味道的消毒湿巾。
他撕开包装。
“刺啦”一声,铝箔纸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冷酷。
江澈捏着那张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白布。
慢条斯理地。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轻。
像是要擦掉某种看不见的、让他恶心的霉菌。
擦完左手,他又换到右手。
甚至连指甲缝里的那点微不可察的灰尘,都处理得仔细。
吴勇跪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澈手中的那张湿巾。
他以为江澈的沉默是一种动摇。
毕竟,三年前的江澈,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心软。
“江老师……你答应了是不是?”
吴勇眼中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嗓音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厚道人……”
江澈擦完了手指。
他把那张已经变脏、变皱的湿巾。
在指尖团成了一个的球。
然后。
顺手扔进了旁边的铁质垃圾桶里。
“哐。”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江澈抬起头。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的灯火,却看不见一丝温度。
没有恨意。
没有愤怒。
甚至连一丝报复后的快意都没樱
他看着吴勇那张满是希冀的脸。
唇缝慢慢拉开。
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
“吴哥,你这的是什么话。”
江澈帮吴勇整理了一下那已经被泥水浸透的领口。
指尖没有接触到对方的皮肤,隔着那层湿冷的布料。
“我这个人。”
江澈微微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到了极点。
“其实很信佛的。”
他看着吴勇僵住的表情。
眼底那抹属于老六的残忍,在一瞬间。
彻底。
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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