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盖在眼皮上的湿毛巾被猛地掀开。
江澈睁开眼，视网膜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生疼，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渗出一丁点，被他随手用指节揩掉。
他盯着手机屏幕。
卓大伟发来的黑体字像是一排排冰冷的铁钉，死死钉在惨白的背景上：
【京城银行正式通告：星娱传媒触发交叉违约，全面停止信贷支持。】
江澈翻过身，侧坐在帆布躺椅上。
他脚下的泥地还没干透，帆布鞋底踩上去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短信。
只是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擦，感受着那道裂纹传来的粗糙质福
一切都比预想中还要快。
……
京城。
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原本浓重的苏打水味里，此刻掺杂进了一种纸张特有的陈腐气息。
钱海靠在半摇起的病床上。
他鼻腔里的氧气管已经歪了，白色的床单被他抓出了无数道狰狞的褶皱。
在他面前，站着两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
那是法院执行局的清算人员。
“钱总，这是最终裁定书。”
领头的清算员从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压得平整的文件。
“星娱传媒目前负债总额已超过资产评估价值的300%，且无法履行到期债务。”
“根据债权人联合申请，法院已依法裁定星娱传媒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钱海死死盯着那页纸。
最下方的红色公章，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股子肃杀的血色。
他想伸手去抓那份文件。
但右手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剧烈挣扎而回血，暗红色的血丝在透明的塑料软管里疯狂倒流。
“不……不能破产……”
钱海嗓子眼里挤出微弱的荷荷声。
他转过头，看向病房角落里那台一直开着的电视。
电视里正滚动播放着财经新闻：
“受多重爆料及税务调查影响，星娱传媒今日封死第十个跌停板，报收0.82元。”
“昔日娱乐巨头，就此落幕。”
钱海眼珠子向外凸起。
他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荒诞。
三年前，他坐在那间俯瞰cbd的办公室里，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江澈这样的才在内娱销声匿迹。
三年后，他连自己那块镀金的招牌都保不住。
病房门外。
江澈委托的律师张三，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掠过一抹职业性的冷淡。
作为星娱传媒目前最大的隐名债权人。
江澈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25.01%的股权，还有那几家被拖欠了巨额制作费的关联公司借条。
这些借条，此刻成了切割星娱尸体最锋利的手术刀。
签字。
盖章。
查封。
不到两个时，星娱传媒那个引以为傲的、包含了上千首金曲版权的“核心曲库”，以及位于cbd那栋三十三层高的大楼产权。
全部以一个近乎侮辱性的“底价”，转入了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澈月文化”。
那是真正的兵不血龋
江澈甚至没有出现在京城，他只是坐在深南市郊外那个破旧的片场里，喝着五块钱一瓶的冰可乐。
就亲手埋葬了一个时代。
……
三后。
深南市，傍晚。
边聚拢起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块，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绿化带哗啦作响。
江澈独自站在废弃工厂的大门口。
他身上那件导演马甲已经沾了不少白色的石灰粉。
肩膀上的伤口在阴干的气里隐隐作痛。
他低头点燃了一根烟，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火星在风里急促地明灭。
而在京城。
星娱大厦顶层，那块巨大的、在夕阳下闪烁了十几年的金色logo。
此时正被四根粗壮的钢丝绳死死勒住。
“吱呀——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cbd上空回荡。
随着吊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个代表着“娱乐王朝”的标志，在几百名围观群众和记者的注视下，脱离了墙体。
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
重重地，砸在霖面的防护垫上，激起一阵浓烟般的尘土。
江澈听着手机里卓大伟传来的实时录音。
那种沉重的落地声，穿过几百公里的信号，清晰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挂断电话。
吐出一口细长的白烟。
他转过身。
准备走向停在路边的保姆车。
就在他右脚刚踏出工厂大门台阶的那一秒。
旁边那排半人高的、长满了荒草的绿化带里。
一个黑影突然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
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一股子困兽犹斗的疯劲。
江澈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他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路边的铁质栅栏上。
指尖触碰到冰冷生锈的铁皮。
“扑通！”
一声响亮、沉重的闷响。
那个人影甚至没有靠近江澈的三尺之内。
就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双膝猛地砸在了满是积水的泥坑里。
积水飞溅。
浑浊的泥点子甩到了江澈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
江澈停下脚步。
他低头。
看着那个跪在烂泥里、浑身发抖的身影。
那韧着头，双手死死按在泥地上。
指尖因为用力而抠进了土里。
一件原本昂贵的西装，此时已经破烂不堪，后背处被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
风更大了。
把那人凌乱的头发吹开。
江澈咬着烟。
眯起眼。
看着那双在泥水里颤抖的膝盖。
他的脸色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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