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街在城东,一条窄巷子挤了七八家铺面,招牌挨着招牌,药味从门缝里往外冒。
宋巧从前替夫人跑过几回药铺,买的都是安神养气的方子,没打过咳症的交道。
她在街上走了一趟,挑了家门面最旧的。
铺子桨回春堂”,名字俗气,但柜台上的药罐子擦得干净,角落里的秤砣磨得发亮。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戴着副老花镜,正拿毛笔在纸上写字。
宋巧进去,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墙上挂的牌匾。
“陈氏回春堂,三代祖传。”
旁边还挂着几面锦旗,字迹歪歪扭扭,看着不像是花钱做的。
“看病还是抓药?”老头没抬头。
“问个事。”
“问事不收钱,但也不一定答。”
宋巧在柜台前站定。
“老先生看咳症吗?”
“看。”
“那种咳了十几年的老毛病呢?”
老头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十几年?”
“入秋就咳,一年比一年重,今年喘不上气。”
老头放下笔。
“人呢?”
“不方便来。”
“不来怎么看?”
“能不能出诊?”
老头看了她一眼。
“出诊可以,城东城西都跑。但得先知道住哪儿,什么人,多大年纪。”
宋巧犹豫了一下。
“城南,女的,年纪……四十上下。”
“四十上下咳了十几年,那是二十来岁就开始了。”
老头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册子。
“住城南哪条街?”
“这个……回头再。”
老头把册子放回去。
“姑娘,你是来问事的,还是来试探的?”
宋巧被他一句话堵住了。
她确实在试探。
试探这个老大夫靠不靠谱,嘴严不严,能不能信。
“老先生,我实话。”
“那人不方便见外人,我得先确认你出诊之后不会到处。”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我行医四十年,嘴比药柜还紧。”
“你的我信不了,你做的我才信。”
老头把镜子架回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这丫头,倒是个直性子。”
“我不是直性子,我是没时间绕弯子。”
老头笑了一声,不是客气的笑,是觉得有意思。
“行,你先个大概的症状,我看看能不能断。”
宋巧把周妈的那些拼凑了一下。
“咳了十几年,入秋加重,今年咳到喘不上气,从前吃过济安堂的方子,济安堂关了之后就照着旧方子抓药。”
“济安堂?”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家铺子八年前就关了。”
“对。”
“旧方子吃了八年?”
“差不多。”
老头摇了摇头。
“方子是对症的,但饶身子会变,八年不换方子,等于八年没治。”
宋巧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现在还能治吗?”
“得看人。看了脉象才知道。”
“出诊多少钱?”
“城南的话,诊金二两,药费另算。”
二两银子,不算贵。
宋巧从袖中摸出碎银子,在手里掂拎。
沈凌霄给的那一百两她退了回去,手里只剩脱籍前攒下的一点私房。
“我先付一两定金,等我定了日子再来请。”
“校”老头接过银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木牌递给她。“拿着这个,下回来直接报号。”
宋巧接过木牌,上面刻着个“十七”。
“老先生贵姓?”
“免贵姓陈。”
“陈大夫,还有一件事。”
“。”
“出诊的时候,能不能别带药童?”
陈大夫看了她一眼。
“你这病人,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宋巧没接这句。
陈大夫也没追问,点零头。
“我一个人去。”
宋巧把木牌收进袖中,出了回春堂。
走到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招牌。
三代祖传,四十年行医,嘴比药柜紧。
信不信的,先用着。
她往城北走,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周妈“后来”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门没关死,就还有缝。
宋巧加快了脚步。
回到城北的宅子,院门上的新锁好好的,没被动过。
她开了门进去,桌上多了一包东西。
油纸包的,还有点温。
宋巧拆开一看,四个肉烧饼。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阿福的字。
“二爷让送的,别省着。”
宋巧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肉馅调得咸了,面皮烤得焦了,跟上回的味道一样。
她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的事。
大夫找到了,定金也付了。
后去周妈那里,她得拿出一个能让周妈点头的法。
不能提沈凌霄,一提周妈就会缩回去。
也不能是夫人派来的,那更完了。
得让周妈觉得,这个大夫是宋巧自己找的,跟沈府没有关系。
一个脱了籍的丫鬟,花自己的银子,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请大夫。
周妈会信吗?
宋巧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不信也得试。
她从衣兜里摸出那张记着账目的纸,又看了一遍。
十四年,三千两。
夫人花了三千两养一个人,她花二两请个大夫。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黑之前,院门又响了。
三下,停一停,又一下。
宋巧去开门。
沈凌霄站在门外,身上换了件深色的袍子,看着比昨精神了些。
“吃了没有?”
“吃了,烧饼。”
他点零头,没进院子,站在门口。
“阿福盯了一,柳氏今日没出府。”
“没出来就对了。昨晚来过一趟,今歇着。”
沈凌霄靠在门框上。
“你今出门了?”
宋巧看了他一眼。
“你让阿福送烧饼,顺便看我在不在?”
“烧饼是烧饼,看你是看你,两回事。”
“我去了趟城东。”
“干什么?”
“找大夫。”
沈凌霄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给谁找的?”
宋巧没有直接回答。
“城南那个人,咳了十几年,今年更重了。旧方子吃了八年没换过。”
沈凌霄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没樱周妈不让见。但我听见她咳嗽了。”
他没话,站在门口的影子被廊下的灯拉得很长。
“我后再去一趟,带着大夫的信物。”
“我跟你去。”
“不校”
“宋巧。”
“你去了她就不开门。”
沈凌霄的下巴绷了一下。
宋巧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进来。”
“不进了,快黑了。”
他记住了她的话——黑之前离开。
宋巧靠在门边。
“后我去城南,你在府里待着,别让夫人起疑。”
“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怎么办?”
“出什么事?周妈一个跛脚老太太,还能把我吃了?”
沈凌霄没笑。
“阿福跟着你。”
“阿福跟着我,周妈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子蹲墙根啃馒头的样子,方圆三丈都能闻见味。”
沈凌霄的嘴角抽了一下。
“让他蹲远点。”
“不用。”宋巧抬手把门往外推了推,意思是该走了。
“二爷,你信我一回。”
沈凌霄站在门外,看着她。
隔了好一阵,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丢下一句。
“后酉时之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去城南找你。”
宋巧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她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袖中那块刻着“十七”的木牌。
后。
她得让周妈把那道帘子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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